见三位工匠都已领会了自己的意图,对各自的活计有了把握,李云天心中稍安。
“图纸你们可以各自拓去一份关键部分,原件留在我这儿。
有什么不解之处,随时来问。
工料不必节省,库房里有的尽管去领,没有的立刻报上来,或我大哥去采买。我要的是快,更要好!”
“是!侯爷!”三位工匠齐声应道,小心翼翼地各自拓画或记下要点,然后带着徒弟们匆匆离去。
很快,宅院后方专供工匠作业的工棚区域,便响起了拉锯刨木的嘶嘶声、凿石打磨的叮当声以及铁匠炉重新燃起的呼呼风箱声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一片热火朝天的制造景象就此拉开。
安排完工匠,李云天又唤来赵虎。“赵虎,榨油工具正在打造,安装的地方也得预备起来。”
他吩咐道,“你去找那些泥瓦匠师傅,让他们先把炼油工坊旁边那块预留的空地清理出来,平整夯实。
砖瓦石灰木料都现成,让他们先备着。等到榨油机组装完成,确定了最终大小和布局,他们便立刻动手,围着机器把房子盖起来。”
赵虎有些不解:“侯爷,为何不先盖好房子,再把机器搬进去?那样不是更省事?”
李云天摇头解释道:“你有所不知。这榨油机里,有好几样都是笨重无比的大件,比如那石碾、榨床。
若是先盖好了房子,门窗就那么大,这些东西搬进去费时费力,还可能磕碰损坏。
不如先在外面空旷处,把机器的主架和大件组装调试妥当,泥瓦匠再围着它砌墙盖顶,留好进出料和操作的门窗即可。
这叫‘先立核,后筑壳’,反而更快捷稳妥。”
赵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侯爷思虑周全,小人这就去安排泥瓦匠准备!”
看着赵虎领命而去,李云天站在廊下,听着各处传来的忙碌声响,心中估算着进度。
一个功能完整的榨油作坊,若在往常,从备料到建成,怎么也得上十天。
但以他如今家中库房里常年囤积着各种木料、石料、砖瓦、铁器,就是为了应对不时之需或突发工程,此刻果然派上了大用场,省去了四处搜寻采买的漫长周期。
再加上刚刚安排下去的高效分工合,家中的长工、仆役乃至新来的青壮,都可以随时抽调出来协助搬运、打下手。
如此财力、物力、人力高度集中,目,他有信心将这个时间压缩到极短,七天之内可以完工。
标明确——在油脂库存告罄之前,建成一座属于自己的拥有榨油能力的作坊!
就在李云天忙着收榨油原材料,忙着建榨油作坊的时侯,一张针对他的大网已经撒开。
黄州府城西,卢家大宅的东南角,有一座临水而建的花厅。
厅外是半池枯荷,在暮秋的晚风里瑟缩着;
厅内却暖意融融,兽口铜炉里银骨炭烧得正旺,偶有哔剥轻响,应和着压低的谈笑。
花厅正中,三人围着一张紫檀木嵌大理石面的圆桌而坐。
桌上摊着一幅黄州府及邻近州县的简图,几处关键县城被朱砂笔重重圈起。
上首那位,身着云纹暗花绸直裰,手中悠闲转着一对包浆温润的核桃的,正是卢公子卢弘义。
他面皮白净,眉眼总含着三分笑,此刻嘴角微扬,看向对面的人:
“范兄,这次你一出手,便掐住了那小子的命脉啊!
黄州府左近七县,市面上九成的油脂收购契约一夜易主,真真是釜底抽薪。还是范兄高明,不动声色便布下这天罗地网。”
被称作“范兄”的范永年坐在他对面,一身靛蓝茧绸袍子,身形清瘦,指节却格外分明。
他闻言,只略抬了抬眼皮,将手中一枚代表“河县”的木质小旗,轻轻插在地图中央,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卢兄过奖了,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胜券在握。
坐在最下首的唐姓男子唐顺,急忙倾过身子。
他年纪稍轻,穿着簇新的宝蓝缎袍,面庞因兴奋而有些发红,先给卢、范二人续了热茶,才接口道:
“有卢公子、范公子联手施为,一个小小的兴农侯还能翻天?
什么陛下亲封的侯爷,我看就是个走了狗屎运的山野村夫!
那肥皂我使人从崔家铺子里买来试过,去污滑腻,幽香持久,比澡豆强了何止十倍!
这等点石成金之术,落在他手里,简直是暴殄天物!不过白白便宜了崔家,让他们赚足名声与利市。”
“唐兄,话也不能这么说。”
卢弘义啜了一口茶,眼中精光闪动,笑声从喉间滚出,“若无这小子横空出世,你我到哪里去寻这肥皂制作之法?
又去哪里寻这……合理合法、一本万利的机缘?
他可是陛下金口玉牙封的‘兴农侯’,咱们跟他‘做生意’,讲的是‘市价’,拼的是‘本事’,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哈哈……” 他话未说尽,笑声却已漾开,在暖热的花厅里回荡。
范永年也露出一丝矜持的笑意,端起茶盏,用盖子缓缓撇着浮沫。
唐顺更是跟着大笑,仿佛已看见金山银海滚滚而来。
笑了一阵,卢弘义用指节敲了敲地图上河县的位置,笑容微敛:
“对了,范兄,黄州府下辖好几县,还有邻近的蕲州、德安府部分县镇,油脂来源可都控制妥当了?
莫要百密一疏,让那小子钻了空子,寻到零星货源,缓过气来。”
“卢兄放心。”
范永年放下茶盏,手指沿着地图上河县向外划了几个圈,“不仅是黄州府下辖各县,凡驿道通畅、一日半日车程可至河县的周边县镇,无论隶属哪一府,我均有安排。
大宗的油坊存货,已被我们以略高于市价一成的价格签订期货契约,定金已付,未来两月,一滴余油也不会流向他处。至于那些零散农户……”
他顿了顿,嘴角噙着一丝冷嘲,“我早已吩咐下去,但凡有生面孔在左近村庄收油,价格随行就市,只比那李云天能出的价,再高上那么一线便是。乡民小户,谁还会跟铜钱过不去?”
唐顺抚掌赞道:“妙啊!如此,便是断了那李云天所有的后路!
除非他真有通天本事,能从千里之外运油,可那成本……他的肥皂还赚什么?”
“正是此理。”
卢弘义满意地点点头,身子向后靠进柔软的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悠然,“接下来,咱们便静观其变。
等着他上门低头,主动来找我们‘商议’的时候了。届时,那肥皂秘法,便是你我囊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