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天雖然感覺得到有人在算計自己,但卻不知是誰,他也沒想要去找,只要對方目的沒達到,總有一天會自己跳出來的。
他只須苦練內功,自身強大無懈可擊,對手就拿他沒辦法。當務之急便是收購到足夠的榨油材料。希望對手看不到這麼遠吧!
第二日傍晚,天邊的雲霞正褪去最後一絲金紅,村口的土路上傳來了轆轆車聲。
兩輛滿載的騾馬車碾著塵土,悄無聲息地拐進了宅子西側的倉庫區域。
先跳下車的是趙新,他一身粗布短打蒙著灰,神色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謹慎與松快。
他低聲指揮著幾個僕役,將車上用麻袋嚴實捆扎的菜籽與黃豆迅速卸下,搬入庫房。
月光尚未完全升起,只有倉庫檐下兩盞氣死風燈映出眾人忙碌而沉默的影子。
卸貨完畢,趙新連口水也沒顧上多喝,只湊到聞訊趕來的李雲天耳邊極快地說了幾句,便又躍上車轅,兩輛空車很快再次融入漸濃的夜色里。
蹄聲�N�N,朝著另一個方向去了。整個過程中,除了必要的勞作聲響,並無一句多余的喧嘩。
第三日,天將破曉前的至暗時刻,正是人最困倦之時。
村口又響起了車輪壓過碎石的聲音。
周勇和王大虎一前一後,各自趕著兩輛同樣滿載的馬車,像是約好了一般,趁著這黎明前的黑暗回到了村子。
他們帶回來了菜籽和黃豆,依舊是沉默而高效的卸貨、入庫。
周勇抹了把額頭的汗,對前來接應的李雲天點了點頭,低聲道︰“侯爺,北路幾個鎮子的散戶收得差不多了,價錢沒抬起來,按您的吩咐,盡量分散著收的。”
王大虎也補充︰“南邊靠近山區的幾個村子也跑了,量不大,但油料成色好。”
李雲天頷首,只道︰“辛苦了,先按計劃補足車馬,歇兩個時辰再動身。
記住,寧願多跑幾處零散村落,也不要在固定地方收第二回。”
兩人抱拳應了,草草吃了點東西,待到天色微明,便又驅車離開,仿佛從未回來過一般。
李大圭是第三日傍晚才風塵僕僕趕回村的。
他出發時去的方向最遠,已接近鄰府地界。
回來遲並非不順利,恰恰相反,他臉上帶著一絲疲憊的興奮︰“侯爺,幸不辱命!那邊消息傳得慢,油料行情還算平穩。
我按您的吩咐,沒在城鎮大鋪子里收,專找鄉間大點的莊子、有存糧的富戶,用略高于他們往年糶給油坊的價錢,收了不少上好的油菜籽和黃豆。就是路遠了點,來回費了些工夫。”
看著又一車車籽料安穩入庫,李雲天拍了拍李大圭的肩膀︰“路遠才好,辛苦老李了。快去歇著,後面還要繼續加大收購。”
時間一晃到了第五日,派往黃州府城及左近主要縣城打探油脂行情的周管事回來了。
他臉色灰敗,步履有些沉重,見到李雲天,未語先嘆了一聲︰
“侯爺,果然如您所料……市面上能見著的成品油脂,無論是菜油、豆油還是麻油,十停里至少有九停被人提前訂走了。
幾個相熟的油坊掌櫃要麼支支吾吾,要麼就直接說未來一兩月的貨都有了主,定金都下了,給再高的價也勻不出來。
問是誰買的,都搖頭說不便透露,只說……來頭不小。”
他擦了擦額角的虛汗,“小人無能,讓侯爺失望了。”
李雲天卻不見絲毫怒氣,反而扶起要請罪的周管事,語氣平靜︰“老周何出此言?這結果本就在意料之中。他們搶的是‘油’,我們備的是‘籽’,走的不是一條道。
你回來得正好,榨油坊那邊主體已近完工,正是需要人統籌協調的時候。
趙新他們這幾日會陸續送籽料回來,如何接收、存放、防潮防鼠,乃至後續搬運到油坊,這些細務,非老周你來掌管不可。”
他目光投向遠處已初具規模的榨油坊工地,繼續道,“告訴底下人,穩住心神,把咱們自己的事一樣樣做好。
要不了兩日,等咱們自己的大家伙一轉動,流的就不是別人的油了。”
周管事見主子如此沉著篤定,心中焦慮去了大半,連忙挺直腰板︰“是,小人明白!這就去安排,定不誤了侯爺的大事!”
果然,到了第六日,幾輛用厚氈蓋得嚴嚴實實的大車,在眾多莊戶好奇而期待的目光中,駛到了榨油坊前的空地上。
氈布掀開,里面是打造好的巨大木制榨床主體、厚重的撞桿、鐵制的箍圈、特制的石磨與蒸鍋部件……
都是按照李雲天繪制的詳細圖樣,由木匠、鐵匠、石匠分別精心打造,再運來組裝的。
趙虎吆喝一聲,泥瓦匠們加快速度進行最後的牆體加固和內部平整,而木匠、鐵匠、石匠則各率徒子徒孫,在李雲天的親自指點下,開始對照圖紙,緊張而有序地將這些部件一樣樣吊裝、拼接、固定。
號子聲、敲擊聲、打磨聲交織在一起,奏響了一曲充滿力量的樂章。
兩日之後,一個龐然大物在嶄新的作坊內赫然成形。
巨大的木質榨床宛如沉默的巨獸臥于中央,厚重的撞桿懸于一側,閃著冷光的鐵箍緊緊束縛著結實的榨膛,旁邊是配套的炒鍋、蒸鍋以及巨大的石磨。
雖然屋頂的瓦片尚未完全鋪就,但榨油所需的核心部件已然就位,只待泥瓦匠封上最後一片瓦,便可點火烘灶,一試鋒芒。
李雲天站在坊內,指尖撫過冰涼光滑的榨床表面,耳邊仿佛已經听到了沉重的撞桿擊打在木楔上發出的悶響,聞到了那第一縷新油醇厚而原始的香氣。
對手或許正在某處宅院里,等待著他們“無米下鍋”的窘迫消息,卻不知,他釜底之下的薪火,早已悄然換成了自家山野間取之不盡的松柴。
周管事看著眼前一切,這一刻,他覺他們侯爺雖然年齡還未及冠,這行事手段和布局,可以說智近及妖了,完全不輸于久經沙場的老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