榨油坊封顶盖瓦的那一日,天气正好,金色的光线落在新覆的青瓦上,泛起一层润泽的光。
也正是在这颇具象征意义的时刻,崔府的二管家崔勇,带着他那支由十余辆大车组成的熟悉车队,再次踏入了李山村的地界。
李云天得报后,亲自迎出村口。
看着风尘仆仆却精神奕奕的崔勇,他面上笑容诚挚,心中却已将那关于油脂被垄断、可能遭遇算计的波澜悄然按下。
在他看来,这是自己的战场,既然已有应对之策,便无需将潜在的麻烦过早牵扯到合作者身上。
崔家固然是强有力的盟友,但人情债如同越缠越紧的丝线,非到必要,他不想再多欠一分。
有些路,得自己先踏踏实实走过去。
接风宴设在自家宅子前厅,虽比不得府城珍馐,却是用了心的。
新收的时蔬、自养的鸡鸭、河塘现捕的鲜鱼,烹得热气腾腾,滋味十足。
李云天陪着崔勇及几位管事头领,宾主尽欢,席间只谈风物、京中趣闻及肥皂行销的盛况,半句不提可能存在的阴云。
崔勇见李云天气定神闲,庄内上下秩序井然,新建的榨油坊更是规模初具,也只当一切顺利,心中对这位年轻的侯爷更多了几分佩服。
崔勇一行三十余人被妥善安置歇息一晚。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双方便开始了交接。
五万块早已用油纸包裹整齐的肥皂,被双方的佣人们小心而高效地搬运装车。
车队在晨光中蜿蜒,即将启程前往黄州府码头,转走水路直抵京城。
与此同时,崔勇亲手将此次的货款交付——五万两足色官银,外加五百两黄澄澄的金锭,整整齐齐码放在特制的箱中,沉重而耀眼。
崔勇更特意告知:“侯爷,上次货银结算下来的一万七千两银子,我家老爷已吩咐直接送到了您在京中安仁坊的侯府,陈安陈管家已清点收讫,这是府上收讫的回执,请您过目。”
说着递上一封盖有侯府印鉴的书信。交割清楚,崔勇抱拳告辞,并与李云天约定了下一批货的大致运送日期。
送走了崔勇的车队,那满载金银的箱子被抬入库房落锁,李云天脸上和煦的笑容渐渐沉淀为一种沉静的专注。
他立刻转身,沉声道:“周管事,陈三、周伟、大狗、吴老七,还有吴老三,随我来!”
被点名的,都是最早跟随他、值得信任的得力仆役。
一行人跟着李云天,大步走向那座刚刚落成、还散发着新木与石灰气息的榨油坊。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拢,将外界隔绝。
坊内空间开阔,光线从新开的窗棂和高处的气窗透入,照在那些刚刚安装完毕、还带着匠人手泽的庞然大物上,显得肃穆而充满力量感。
“今日,便是这‘木牛’开犁第一遭的时候。”
李云天拍了拍那巨大的木质榨床,声音在空荡的坊内回响,“都看仔细,听明白,往后这活计,就靠诸位了。”
他首先指挥周伟和陈三带人,从相连的库房里推出三石颗粒饱满、乌黑发亮的油菜籽。
“先取一石。”
李云天命人将菜籽倒入那盘巨大的石碾槽中。
两名健壮的仆役推动碾杆,沉重的石碾轮开始沿着石槽缓缓滚动,发出“咕隆咕隆”的闷响,清脆的菜籽碎裂声随之而起。
“碾籽要匀,不可过碎成粉,亦不可留有整粒,”李云天讲解道,“破其壳,裂其肉,油路方通。碾上半个时辰,以手捻之,油润而出为度。”
碾好的菜籽茸被小心收起,摊放在铺着致密棉纱布的木屉上。
灶膛里早已升起旺火,大铁锅上架着特制的多层蒸笼。
蒸汽滚滚而上,带着谷物被蒸腾后特有的醇厚香气弥漫开来。
“蒸炒是关键,去其生涩,调其水性,火候时间拿捏好了,出油率与油品方能上乘。”
李云天盯着那升腾的蒸汽,不时让人调节火势。
大半个时辰后,蒸好的油菜籽茸被取出,热气腾腾,色泽转为更深沉的褐黄。
接下来便是“包饼”。李云天亲自示范,将特制的油纸垫在铁圈模内,取适量蒸熟的料茸填入,手脚麻利地包裹、压实,形成一个厚约三寸、圆径尺余的结实饼坯。
仆役们围拢学习,很快,一个个圆饼被制作出来。
“装膛!” 榨膛早已用热水擦拭预热过。
李云天指挥着,将包好的油饼一块块紧密地竖立着排入那用整段坚硬枣木掏挖而成的榨膛之中,直到填满一石的量。
接着,又以同样方法,将另一石油菜籽制成饼坯,装入另一个准备好的榨膛备用。
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到来。
榨膛前端已被厚厚的木楔顶住。
李云天指定了最为魁梧有力的王三和李木根,两人站到那根悬吊在屋梁下的巨大撞杆旁。
这撞杆长约一丈,前端包裹着锃亮的熟铁皮,沉重无比。“听我号子,用力要匀,落点要准!”
“嘿——呦!” 随着李云天一声吆喝,王三和李木根合力推动撞杆后退,然后借着惯性猛地向前送出!
“咚!!!”
一声沉闷如巨兽心跳的巨响,猛然在榨油坊内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梁柱似乎都随之轻颤。
包裹铁皮的撞头,狠狠砸在了榨膛后部嵌入的那根硬木楔子上。
“嘿——呦!咚!”
“嘿——呦!咚!”
富有节奏的号子声与撞击声交织,充满了原始而震撼的力量感。
每一次撞击,都让那根木楔向榨膛内深入一分,挤压着里面层层叠叠的油饼。
待第一根木楔几乎完全没入,榨膛前部预留的缝隙便露了出来。
李云天立刻命人用铁锤将另一根削尖的木楔嵌入缝隙。
“继续!”
撞击再次开始…
随着第三根木楔被不断砸入,巨大的压力在榨膛内累积。
终于,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榨膛两侧预先刻好的、手指粗细的油槽里,骤然出现了一抹晶莹的深褐色!
先是一滴,缓慢地凝聚、拉长,“嗒”一声落入下方放置的陶制油桶里。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当第四根木楔开始被撞击挤压时,那油滴汇成了细线,由细线变成了涓涓细流!
清澈透亮、泛着金色光泽的菜油,带着蒸炒后特有的浓郁香气,顺着油槽欢快地奔流而下,注入油桶之中。
那流淌的声音,此刻听在众人耳中,竟比任何仙乐都更动人。
坊内浓郁的油香弥漫开来,混合着木香与蒸汽的味道。
李云天看着那汩汩流淌的新油,脸上露出了自得知油脂被垄断以来的第一个,真正舒心而笃定的笑容。
这流淌的,不仅是油脂,更是突破困境的希望,是自足自强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