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榨的油，在暮色四合时被彻底清出榨膛，黄亮亮地盛满了几口大陶缸。
周管事亲自掌秤，两石菜籽，最终称得出油八十五斤。
李云天心中默算，出油率约在三成半。这个数字，让他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的微光。
在这个时代，即便是经验最老道的榨油师傅，用着传统的器具和方法，能将油菜籽出油率稳定在三成左右，便已堪称高手。
而他带来的改良工艺与更科学设计的“木牛”榨具，硬生生将这效率拔高了半成。
莫小看这半成，在规模化生产中，积少成多，便是惊人的利润与成本优势。
次日，李云天便退居二线。
他没有再动手，只是背着手，站在榨油坊一角，目光沉静地落在被选中的五人身上：
周伟、陈三、大狗、吴老七、吴老三。这五人都是庄子里手脚麻利、肯学肯干的年轻人，昨日观摩时便格外认真。
“今日起，这榨油坊便交给你们五人。”
李云天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照昨日的流程做，不必慌，一步步来。”
五人相视一眼，既有压力也有兴奋。他们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
搬运籽料、上碾、看火蒸炒、包饼、装膛……动作虽不如李云天指挥时那般行云流水，偶有迟疑或配合生疏，但大体框架没错。
李云天极少开口，只在关键处提点一两句：“蒸汽上来后，再等一盏茶的时间。”
“包饼要实，松了吃不住劲。”
“撞杆送出去要借着腰力，不是光用胳膊。”
令人惊喜的是，到了上午第二次开榨时，五人的配合已显默契，号子喊得齐整，撞杆落点也准了许多。
待到金黄的油脂再次从油槽汩汩流出，五张沾着汗水和油渍的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充满成就感的笑容。
他们，算是真正上手了。
李云天微微颔首，知道这个核心作坊，可以放心交付了。
傍晚时分，外出收购原料的八路人马陆续回庄。
周管事领着为首的赵新、周勇、李大圭、王大虎四人，来到了李云天那间简朴却堆满图纸、账册的书屋。
“侯爷，外出收货的人都回来了，收获在此，让他们亲口向您禀报。”
周管事侧身让开，神色间带着奔波后的疲惫，也有一丝完成任务后的轻松。
赵新率先上前一步，抱拳道：“侯爷，小的这一路，前后十二天，跑了二十几个村镇，零敲碎打，总共收了六车，合计三十石。
其中黄豆十三石，油菜籽十七石。近处能收的基本扫了一遍，再想多收，恐怕得往更偏远的山沟里寻，或者……去县城的粮铺试试了。”
接着是周勇：“侯爷，我这边收了二十八石，黄豆十一石，油菜籽十七石。情况跟赵新差不多，散户的存货不多了。”
李大圭接口：“侯爷，我跑得远些，收到二十八石，黄豆九石，油菜籽十九石。
不少是从大山里的庄户家收来的，成色好，但路太难走，耗费时日。后面想维持这个量，也得往更远处或县城想办法。”
最后是王大虎：“侯爷，小的收了二十九石，黄豆十二石，油菜籽十七石。也是差不多的光景。”
李云天听着，心中飞快计算：四组人，十二天，总计一百一十五石。其中黄豆四十五石，油菜籽七十石。
按照黄豆出油率约两成二，油菜籽三成五估算，这些原料大约能榨出豆油一千一百八十斤，菜油三千斤出头。
应对目前肥皂作坊半个月的用油量，稍显紧张，缺口依然很大。
“辛苦诸位了。”
李云天肯定地点点头，随即下达新的指令，“你们四组人，休息一日，然后继续出发收购。
这次不必再完全避开城镇，可以去一些信誉尚可的中小粮铺询价购买，但记住，要现货，速买速走，不要纠缠，不要透露过多信息。我们的时间依然要紧。”
“是！”四人领命，随周管事下去领取下一阶段收购所需的银钱。
书房内只剩下李云天和周管事。
周管事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困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侯爷，此前我们收购一直小心翼翼，分散隐蔽，如今却让他们去粮铺……
是否容易打草惊蛇，让那幕后之人察觉我们的意图？”
李云天闻言，轻笑一声，示意周管事坐下。“老周，你是在想，我为何现在不怕暴露了，对吧？”
“侯爷算无遗策，定有后手，老奴只是有些不解。”周管事如实道。
“呵呵，你呀。”
李云天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暮色中沉寂的田野，缓缓道，“我就与你实说了吧。首先，最关键的一点是，时间站在我们这边。
再过十来天，秋黄豆就要大规模上市了。
届时，成千上万的农户家里都会有新收的黄豆待售。
对手或许能凭借财力一时垄断城镇油坊和大粮商的存货，但他能控住每一个农户的粮囤吗？
能挡住这如同潮水般涌向市场的新粮吗？他控制得越狠，前期囤积的成本就越高，风险也越大。”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其次，别忘了我们自己的根本。
去年开荒的旱地有七百八十亩黄豆，眼看就要收割了。
原本计划除了宅内食用，多半是用来喂养牲畜，如今却要派上大用场。
按平常年景估算，这七百八十亩地，至少可收黄豆一千五百六十石。
即便全按两成二的出油率算，也能榨出超过四万斤豆油！
这还没算上我们自家养的猪，熬制的猪油产量。
光是咱们自己的产出，支撑肥皂作坊运转四五个月，绰绰有余。”
他走回桌边，手指点了点桌面：“我们现在继续收购，一是为了在自家新粮入库前这段空窗期保持生产不断，二是为了迷惑对手，让他以为我们仍在为原料焦头烂额，不得不四处高价搜罗。
等我们的新豆入库，再加上继续收购的部分，足以安稳度过今年。
而到了冬天，我们便腾出地来，全部种上越冬油菜。
到了明年春夏，咱们自己田里产的油菜籽，就足够满足全年大部分的用油需求！到那时，谁还能卡住我们的脖子？”
周管事听着，眼睛越来越亮，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最后忍不住击掌赞叹：
“侯爷高明！环环相扣，立足自身，眼观大势！老奴真是……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如此一来，咱们是进可攻，退可守，根基立于不败之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