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敛了脸上最后一丝礼节性的笑意,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视卢弘义和范永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询:
“卢兄,范兄,李某有一事不明。今日所谈这原料高价转售、包销肥皂之事,究竟是二位自己的意思,还是……贵府两位老国公的意思?”
黄顺没听出这话里的机锋,只觉得李云天在纠结无关紧要的细节,抢着反问:“侯爷,这等对双方都有利的好事,是谁的意思,还重要吗?”
“哈哈……”
李云天轻笑一声,笑声里却无半点暖意,斩钉截铁地道:“黄公子,当然重要!而且,至关重要!”
他不给三人插话的机会,继续清晰而有力地说道:“若这只是三位公子自己的意思……呵呵,并非李某托大,只怕三位的身份,还够不上让我亲自来谈这等关乎根本产业的大事。若是两位老国公的意思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微变的卢、范二人,“云天作为勋爵后辈,自当对国公爷有所敬重,或许可以商谈。
不过,此等涉及大宗货物交易与长期合作之事,空口无凭,需得两位国公爷亲自修书予我,载明意向,详议细则,方显郑重。”
他话锋一转,语气转冷:“肥皂之利,想必三位也有所耳闻。天下之大,需求之广,又岂是三言两语便能定夺全局的?
若无正式凭据,仅凭几位公子口说,请恕李某难以从命。”
这番话已是相当不客气,几乎等于明说:你们三个分量不够,没资格跟我谈这么大的生意。想谈?让你们家能做主的老国公亲自写信来!
黄顺急了,他眼看“大好局面”要崩,不顾父亲黄江天频频使来的眼色,脱口而出:“李侯爷!两位国公爷可是亲自修书给家父了,信中叮嘱家父一力促成此事!这难道还有假?侯爷连这点面子都不给两位国公爷吗?”
李云天却根本不理睬黄顺的叫嚣,他的余光一直留意着黄江天。
只见这位黄刺史自从自己质询“是谁的意思”后,便一直沉默不语,眉头微锁,眼神闪烁。
显然也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眼前的两位“国公府公子”恐怕并非能真正代表家族意志的核心人物,自己之前可能过于轻信,被拖下了水。
看到黄江天这副模样,李云天心中更有底了。
他不再虚与委蛇,脸色一沉,那股属于穿越者、曾直面过更复杂局面的气势隐隐散发出来:
“三位,莫非真当李某是那任人揉捏的泥人不成?”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客厅里,“就算是泥人,也还有三分土性!莫要把天下人都当作傻子!
你们前番垄断围剿不成,如今又想出这等强买强卖、巧取豪夺的伎俩?
我今日便把话放在这里:你们的条件,我一条都不会答应!
真想谈,可以,拿着你们国公府正式的印信文书,去河县我的村子上,咱们再按规矩谈!否则,一切免谈!”
说罢,李云天豁然起身,不再看面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的卢、范、黄三人,转身对着神情复杂的黄江天抱了抱拳,语气疏离:
“黄刺史,今日多谢盛情款待。奈何府中农务繁杂,亟待处理,不便久留。李某就此告辞!”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客厅外走去,背影决绝,毫无留恋。
“侯爷留步!侯爷且慢!下官已命人备好酒宴……”
黄江天脸色大变,急忙起身追出几步,试图挽回。
他此刻心中也是懊恼不已,事情搞成这样,他夹在中间最为难堪。
而客厅之内,死一般的寂静被卢弘义猛然一掌拍在桌上的巨响打破!
昂贵的紫檀木桌面嗡嗡作响,杯盏跳动。
“李云天!你个不知好歹的泥腿子!什么东西!”
卢弘义面目狰狞,气得浑身发抖,方才的伪装彻底撕破,“也配让国公爷给你写信?给你脸不要脸!敬酒不吃吃罚酒!咱们走着瞧!我看你这肥皂买卖,还能做几天!”
范永年脸色铁青,紧握双拳,一言不发,但眼中阴沉之色更浓。
黄顺则傻了眼,呆呆地看着盛怒的卢弘义和空荡荡的门口,不明白事情怎么就突然崩了。
一场各怀鬼胎的“谈判”,以李云天的拂袖而去和卢弘义等人的羞愤怒吼,彻底破裂。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预示着这场冲突,非但不会平息,反而可能走向更加激烈的对抗。
黄江天追着李云天直到府衙门口,终究未能挽留。
他站在冰冷的高大门槛内,望着那辆青篷马车毫不迟疑地驶离,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角。
一阵凛冽的穿堂风吹过,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不仅是因为冬日的严寒,更是因为心头骤然涌上的冰凉与不安。
他慢慢转过身,拖着有些沉重的步伐,沿着来路走回那间刚刚经历了一场不欢而散的正厅。
厅内的炭火依然烧得很旺,却驱不散那股凝结的尴尬与隐隐的火药味。
卢弘义仍站在桌旁,胸膛起伏,面色因愤怒而涨红;
范永年坐在椅中,眼神阴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黄顺则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就是不敢看自己的父亲黄江天。
看到黄江天回来,卢、范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带着尚未平息的怒气,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因计划失败而生的忐忑。
黄江天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厅中,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最后停留在卢弘义和范永年脸上。
他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审视、疑虑与深深后怕的严肃。
方才李云天拂袖而去前那句“拿着国公爷的印信去河县找我”,以及对他三人身份的质疑,如同警钟在他脑海中反复敲响。
沉默了足有十几息的时间,厅内静得能听到炭火的噼啪声和自己的心跳。
黄江天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股压抑着的、山雨欲来的气息:
“范公子,卢公子。”
他省略了任何客套的称呼,直接点名,目光如炬,“老夫心中有一惑,不吐不快。
今日之事,关乎老夫官声,亦关乎尔等家族声誉。
方才兴农侯质疑那两封书信……老夫现在也想问个明白:
那两封言及‘关照’、嘱托老夫‘促成此事’的书信,当真是出自范国公与卢国公两位老大人亲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