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问得直白无比,如同利刃,瞬间划破了那层勉强维持的、基于“国公府”名头的遮羞布。
卢弘义和范永年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更加难看,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他们最担心的事情,还是被摆到了台面上,而且是由他们本以为已经拿捏住的黄江天亲口质问。
卢弘义强自镇定,试图用惯有的、带着施压意味的语气回应,但底气明显不足:
“黄……黄世叔,您这话是何意?此事乃国公府之意,我与永年兄不过是代为传达。
至于书信由谁执笔……只要最终表达的是国公府的意思,谁写的,很重要吗?难道世叔不信我二人?”
范永年也赶紧帮腔,语气却更显苍白:“黄大人,家祖与卢国公事务繁忙,些许小事,由我等晚辈代为传达心意,亦是常理。
大人何必纠缠于此细枝末节?关键是那李云天不识抬举,竟敢……”
“够了!” 黄江天猛地抬手,打断了两人的辩解,脸上已是一片铁青。
他宦海沉浮多年,察言观色乃是本能。
卢、范二人这避重就轻、含糊其辞、甚至隐隐带着威胁的回答,非但没有打消他的疑虑,反而让他心中那点侥幸彻底破灭,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哪里是什么“代为传达心意”?
分明是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背着家中长辈,私刻印记,伪造家主书信,假借国公之势,在外招摇撞骗,强夺利益!
而自己,竟被那“国公府”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和儿子信誓旦旦的保证蒙蔽了双眼,未曾仔细甄别,就一头扎了进来,还亲自下场为他们张目施压!
一想到自己可能卷入了一场伪造国公文书、欺压新封勋贵的丑闻之中,黄江天便觉得脊背发凉,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
此事若被捅出去,或被那两位国公爷知晓有人竟敢如此败坏他们的名声……
自己这个刺史,别说攀附权贵了,恐怕项上人头都难保!
那李云天最后拂袖而去的决绝,恐怕不仅仅是愤怒,更是一种不屑——不屑于与他们这伙靠着伪造文书虚张声势的人纠缠!
巨大的懊恼、后怕与被愚弄的愤怒交织在一起,让黄江天几乎要控制不住情绪。
他看着眼前这三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年轻人,尤其是自己那个还一脸懵懂、似乎仍未看清局势的蠢儿子,只觉得一阵心灰意冷,又有一股邪火无处发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怒斥。
事已至此,再与他们对质、发火都已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划清界限,避免被拖入更深的泥潭。
于是,在卢弘义和范永年紧张的目光、以及黄顺茫然的注视下,黄江天一言不发。
他没有再追问,没有再指责,甚至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沉重地转过身,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脚步有些蹒跚地,径直向厅外走去。
那挺直的官袍背影,此刻竟透出几分萧索与决绝的意味。
“黄世叔?”
“黄大人?”
黄顺也忍不住叫了一声:“爹?”
黄江天恍若未闻,身影很快消失在厅门外的回廊拐角处,只留下一片死寂的正厅,和三个面面相觑、心中骤然空落落、甚至开始感到一丝恐惧的年轻人。
厅内暖炉依旧,却再也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黄江天那沉默的离开,比任何疾言厉色的斥责都更让他们感到不安。
他们知道,最大的靠山,恐怕已经倒了。而李云天那边,显然不是他们能用这种漏洞百出的把戏就能吓倒的。
下一步,该怎么办?三人一时都失了方寸,僵在原地。
黄江天那沉默而决绝的离去,如同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正厅内仅存的一点虚张声势的热度。
炭火依旧,却映得三人脸上青白不定,空气里弥漫着计划破产后的颓丧与一丝隐隐的不安。
半晌,范永年长长地叹了口气,肩膀似乎都垮了下来,他看向脸色依旧铁青、胸膛犹自起伏的卢弘义,声音里充满了无奈与失落:
“卢兄,黄刺史这一走……事情怕是再无转圜余地了。如今,该如何是好?那批货……可还压在库里,日日都在折损。”
卢弘义猛地转过头,眼中怒火未熄,更多的却是一种被狠狠驳了面子的羞愤与不甘。
他咬咬牙,恨声道:“唉!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乡下来的泥腿子,竟有这等胆色和心机!
是我们太小瞧他了,也怪黄江天这老狐狸见势不妙就缩了头!”
他重重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仿佛要将满腔郁闷击散。
发泄过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语气已带上了断腕求存的狠劲:
“事到如今,再拖着那些油脂黄豆已是无用,反而徒增损耗。
只能……自认倒霉,尽快寻个买家,哪怕亏些本钱,也得把它们出手,回笼些银子是正经。总不能真烂在手里。”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那属于世家子弟,哪怕是旁系的傲慢与睚眦必报之心再次抬头,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阴狠:
“不过,他李云天也别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
今日之辱,我卢弘义记下了!等此间事了,把手头清理干净,我立刻启程回京。
我那嫡出的世子堂兄,平日里与我还算亲近。
此次吃了这么大的亏,丢了这么大的脸,我定要向他禀明,好好说道说道这河县兴农侯是如何‘仗着陛下一点恩宠’,目中无人,连国公府的脸面都敢踩在脚下!
到时候,自有堂兄,乃至伯父来教他做人!今日之耻,来日必叫他百倍偿还!”
范永年听着,心中稍定,却又泛起更多苦涩。
卢弘义能想着找世子堂兄出头,他范永年在家族中可没那么硬的关系,此次亏损,回去少不了要受责罚。
他摇了摇头,叹道:“也只能先照卢兄说的办了,尽快脱手,减少损失。
只是……可惜了我们前期投入的那许多银钱,还有这数月心血,竟落得如此结局,真是……不甘啊。”
他语气中满是肉疼与惋惜,那白花花的银子,可都是能听见响的。
自始至终,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讨着善后与报复,完全将一旁的黄顺当成了空气,未曾问过他一句意见,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