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李云天便带着赵虎离开了客栈，马车轻快地驶出黄州府城，向着李山村方向而去。
坐在微微颠簸的车厢里，他撩开车帘，望着道路两旁覆着薄霜的田野和远处隐约的山峦轮廓，心中一片澄澈。
府城的风波已然抛在身后，那不过是前进路上的一点尘埃，从这一刻起他已抛之脑后。
“快到腊月了……”他心中盘算着。
农时向来不等人，冬种虽然完成，但后续的管理、统计、以及来年庞大的生产与推广计划，千头万绪，都需要他亲自掌总。
回到李山村，他略作休整，便立刻投入到繁忙的庄务之中。
首先要做的，便是对已经种植下去的油菜和小麦进行一次全面的巡查与统计。
他带着周管事和几个熟悉田亩的老农，亲自下到地里。
新开的梯田里，油菜苗已经泛出喜人的青绿，虽然地块新垦，苗情稍显瘦弱，但成活率颇高，一片片沿着山势铺开，充满生机。
原有的水田和熟地里，小麦也已出苗，绿意点点。
“周叔，组织人手，仔细丈量统计，每一块种了油菜、小麦的田亩面积都要准确记录。
尤其是新开的梯田，要重点查看是否有缺苗、弱苗的情况，需要补种的，立即安排。”
李云天蹲在地头，捻起一撮土仔细看了看湿度，吩咐道。
“是，侯爷。”
周管事连忙应下，随即又汇报，“侯爷，咱们自己家里的永业田，冬小麦种了三百亩，还有两百亩是留的冬闲田，准备开春种水稻。
新买的和开荒的田，油菜种了八百亩，有两百亩水田等油菜收割之后，多追肥便可插种水稻，另有几百亩旱地是准备明年春播的黄豆。”
李云天点点头，心中飞快计算。这些数据是制定明年生产计划的基础。
油菜的长势关系到明年的油料收成，进而影响肥皂的原料成本；小麦则是重要的口粮补充。
他需要根据统计结果，决定是否需要追肥、是否需要组织人力进行冬灌防冻，以及规划明年这些土地收割后的轮作安排——哪些田继续种水稻，哪些种黄豆，哪些尝试引入新的作物如玉米、红薯等。
除了眼前的庄稼，他心中那幅更宏大的蓝图也在徐徐展开：杂交水稻种子需要精心保管，规划明年更大范围的试种田；
仓库里那些珍贵种子玉米、土豆、辣椒等，需要制定详细的扩繁计划；
开荒的队伍不能停，万亩良田的目标仍需稳步推进；
肥皂作坊和榨油坊的产能可能需要进一步协调提升……
范、卢之流带来的烦扰，在这片充满生机的土地和实实在在的规划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李云天站在田埂上，深深吸了一口冬日清冷而新鲜的空气，目光坚定。
当晚，书房内灯火通明，李云天处理完白日田间的琐事，便将周管事唤来，询问那两千亩永业田秋租的收缴情况。
此事关乎他稳定的粮食来源和与佃户的关系，他颇为重视。
周管事早有准备，捧着一本详细的账册，躬身禀报：“回侯爷，老奴已带人将两千亩永业田的租子基本收齐。
这两千亩皆是上等水田，分散在河县三乡六村，共计佃与了一百二十户百姓耕种。
今年天时还算顺遂，除却有五户人家因家中突遭重大变故——或主要劳力染病亡故，或遭了火灾水患，确实无力足额缴纳，苦苦哀求宽限外，其余一百一十五户佃农，均已按往年旧例，足额交清了租粮。”
他翻开账册，指着上面清晰记录的条目：“累计实收水稻一千八百四十石。那五户欠租的，共计折合稻谷七十五石，老奴已按侯爷事先吩咐，允了他们写下欠契，准其缓交，并未逼迫。”
“一千八百四十石……”李云天微微蹙眉，心中飞快计算。
两千亩上等水田，按这个时代通常的佃租比例，实收租粮一千八百四十石，意味着总产量大约在三千六百八十石左右。
折算下来，亩产竟只有一石八斗四升，约合三百六十八斤！
这个数字让李云天眉头锁得更紧。
上等水田，在风调雨顺的年景，若精耕细作，亩产达到四、五百斤并非不可能。
即便佃户耕作不如自耕农精细，扣除损耗，亩产只有三百六十多斤，也实在是太低了。
这不仅仅是佃户收益微薄的问题，更是对宝贵土地资源的巨大浪费！
“亩产太低，简直是暴殄天物！”
李云天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意和深思，“如此肥沃的水田，若用上良种、改进耕法，产量翻一番都大有可能。
让佃户们年年如此勉强糊口，既苦了他们，也荒废了田地。”
周管事垂手恭立，他虽觉往年都是如此，侯爷似乎要求过高，但也不敢反驳，只道：
“侯爷仁厚，体恤下情。只是佃户们世代如此耕种，法子老旧，又无余力购买好种、多施肥料，产量确实难以提升。能按额交租，已算勤勉了。”
“勤勉值得肯定，但法子必须得变。”
李云天站起身，走到悬挂着庄子田亩分布图的墙壁前，目光落在那标记着永业田的区块上，已然有了决断。
“我们不能让这么好的田，一直这么低产下去，既不利于佃户，也不利于我侯府。必须把产量提起来！”
他转向周管事，目光炯炯，下达了新的指令：“老周，你抽空再辛苦一趟，去那些佃户家中走一走，不必提催租，就说是侯府体恤，想与他们商议明年耕种之事。
告诉他们，侯府决定从明年起，改变租佃方式。”
周管事精神一振，连忙细听。
“你跟他们说，”李云天清晰地说道，“侯府将提供新的、高产的稻种——就说是府里精心培育的良种，让他们全部改种这个。
耕作方法，也需大致按侯府的要求来，我们会派人指导。至于收成……”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对佃户而言无异于石破天惊的条件，“不管他们实际打下多少粮食，侯府不按比例收租了。
侯府向他们保证，每亩田，无论旱涝丰歉，固定给他们四百斤稻谷作为报酬！
多收的部分，全归我们自己所有！如果遇上大灾绝收，侯府也保底这四百斤，不让他们饿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