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兼先是向两位小姐及周围的女眷团团一揖,然后清了清嗓子,将手中诗笺恭敬地递到韦德芷面前,声音刻意放得洪亮自信,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
“两位小姐,诸位同好,吴某不才,苦思片刻,偶得拙作一首。
自知才疏学浅,不敢与在座诸位饱学之士争锋,唯愿作这抛砖引玉之石,献丑于前,也好为这诗会开个头彩,更请两位才女与诸位,不吝斧正,吴某感激不尽!”
他话说得客气,但眉宇间的自得与期盼得到赞赏的神色,却几乎掩藏不住。
显然,他是想抢占先机,拔得头筹,既在众人面前露脸,更希望能给韦、范两位小姐留下深刻印象。
范雪梅性格爽利,见状便伸手接过了诗笺,韦德芷也微微凑近了些,一同观看。
范雪梅目光扫过纸面,随即用她那清脆悦耳的声音,清晰地将诗句吟诵出来:
“咏梅
朔风卷地雪漫漫,
瘦影横斜立峭寒。
不与群芳争暖艳,
一枝独放报春安。”
诗句朗朗上口,意象也算清晰。
首句点出严冬环境,次句描绘梅之姿态,第三句转出梅花孤傲不争的品格,末句以“报春”收尾,隐含希望与坚守。
整体四平八稳,中规中矩,是典型的咏物言志诗路数,对于一个勋贵子弟而言,能写成这样,已属不易。
果然,范雪梅话音刚落,暖阁内便响起了一片应和式的叫好与赞叹之声。
尤其是西侧卢弘达那个小圈子,更是鼓掌喝彩,声音格外响亮:
“好诗!吴兄大才!”
“寥寥数语,梅之精神尽显!”
“好一个‘不与群芳争艳艳’,吴兄高洁品性,可见一斑啊!”
“此诗当为今日魁首有力竞争者!”
这些夸赞,有多少是真心觉得诗好,有多少是出于圈子情谊的捧场,又有多少是刻意为之想给诗会定个“不错”的调子,就不得而知了。
但至少表面上,吴兼的这首《咏梅》获得了满堂彩。
范雪梅将诗笺递还给吴兼,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点评道:
“吴公子此作,切合时令,摹写传神,尤其末句‘报春安’之愿,立意积极。确可算得上是上等之作。” 她用的是“上等之作”,
而非“绝妙”、“惊人”等更高赞誉,用词颇为讲究,既给了面子,又留有余地。
吴兼听得心花怒放,连连拱手:“范小姐过誉,过誉了!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眼角眉梢的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范雪梅随即环视暖阁,提高了些声音,笑道:“吴公子已开了个好头,抛出了美玉。
不知还有哪位才子,也已有了佳作,愿与大家一同品鉴分享?”
她话音未落,一个身影便迫不及待地从卢弘达身边站了起来,昂首挺胸,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亢奋与挑衅的神情,大步走向中央。
李云天抬眼一看,心中微动——来人竟是卢弘义!
那个前年在河县与范永年、黄顺一同觊觎他肥皂秘法、最终灰头土脸失败的卢国公旁系子弟!
卢弘义显然精心打扮过,一身锦袍鲜亮,只是眉宇间那股子因上次失败而郁结的怨气与此刻急于表现的躁动,破坏了他刻意营造的风度。
他手中同样捏着一张诗笺,目光越过中间的众人,直直地、毫不掩饰地射向站在窗边的李云天,眼神里的挑衅意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他显然不仅仅是想作诗,更是想借这个机会,在众人面前,尤其是在他认为“仇人”的李云天面前,找回场子,一雪前耻!
“范小姐,韦小姐,诸位!”
卢弘义走到近前,先是对两位小姐抱拳,然后转向众人,声音刻意拔高,“在下卢弘义,偶有所感,也作了一首咏梅小诗,名为《寒梅》。
自知粗陋,但念及吴兄已抛砖引玉,在下也便献丑一番,权当为大家助兴,也请……特别是请某些新来的朋友,指点指点!”
他特意在“新来的朋友”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目光再次瞟向李云天,其意不言自明。
暖阁内的气氛因他这番明显带有指向性的话语,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不少人都将目光投向了李云天,看他如何反应。
李云天面色依旧平静,仿佛没听出卢弘义话中的讥讽,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卢弘义见李云天毫无反应,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清了清嗓子,将手中诗笺展开,自己朗声吟诵起来,声音比吴兼更加响亮,甚至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铿锵:
“寒梅
疏枝缀玉傲霜开,
冷蕊凝香待雪来。
纵使冰天摧骨立,
犹留清气满亭台。”
这首诗比吴兼那首要更显“硬朗”一些。
前两句同样描绘梅花形态与幽香,用“傲霜开”、“待雪来”突出了其不畏严寒的特性。
后两句陡然拔高,“纵使冰天摧骨立”,以极度严酷的环境反衬梅之坚韧,“犹留清气满亭台”则强调了其高洁品格即便在逆境中也芬芳长存,意境上比吴兼的“报春安”似乎更多了一分孤傲与决绝。
从技法上看,对仗也算工整,尤其是“摧骨立”对“满亭台”,颇有力度。
吟罢,卢弘义傲然而立,目光扫视全场,最后又落在了李云天身上,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仿佛在说:
“看,这才是真正的咏梅!你一个泥腿子,懂得欣赏吗?”
暖阁内安静了一瞬。随即,以卢弘达、吴兼为首的那个小圈子,立刻爆发出一阵更为热烈的喝彩:“好!卢兄此诗,气魄不凡!”
“‘纵使冰天摧骨立,犹留清气满亭台’!妙!妙极!此等风骨,方是寒梅真精神!”
“卢兄大才!此诗意境深远,非吴兄那首可比!”
“当为今日魁首!”
他们有意将卢弘义的诗捧得更高,隐隐有压过吴兼一头的意思,既是为自己人壮声势,也是想进一步制造压力。
范雪梅接过卢弘义的诗笺,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吴兼那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卢公子此作,气韵沉雄,托物言志,将梅之傲骨与清芬刻画得入木三分,尤其尾联,堪称点睛之笔。两首诗……各有千秋。”
她这次用了“各有千秋”,评价似乎比给吴兼的“上等之作”更为含蓄,但明显认可了卢弘义诗作中的力量感。
韦德芷也在一旁微微颔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窗边那个始终安静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似乎想看看这位面对挑衅依旧沉静的郡公,接下来会如何应对。
暖阁内的目光,再次不约而同地聚焦到了李云天身上。无形的压力,如同渐渐收紧的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