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密切关注着李云天反应的卢弘达,见暖阁内众人的目光,随着卢弘义的诗作和挑衅,已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了那个始终沉默伫立窗边的身影上,心中不由暗喜,知道时机已到!
他故作潇洒地整了整衣襟,脸上堆起一副看似豪爽实则满是算计的笑容,不紧不慢地从自己的席位上站了起来,踱步走到暖阁中央,恰好挡在了李云天与韦、范二女视线之间。
他先是对着韦德芷和范雪梅方向拱了拱手,朗声道:
“韦小姐,范小姐,两位才女当面,诸位同好也在。卢某苦思冥想,也偶得一首咏梅小诗,自知粗陋,本不敢献丑。
但见吴兄、弘义族弟珠玉在前,诗兴已被勾起,便也按捺不住,想拿出来请二位才女品鉴指点一番,还望勿怪。”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阴阳怪气,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李云天,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不过呢,卢某虽不才,却也有自知之明。知道什么场合是自己该参与的,什么场合……是自己不该、也不能硬凑的。
不像某些人,明明胸无点墨,不通文雅,却偏偏要挤进这等风雅之地,除了混吃混喝、滥竽充数,还能做些什么?
呵呵,除夕宫宴上靠着些田垄间的把戏哗众取宠也就罢了,没想到今日这以文会友的诗会,竟也要来……啧啧,真是煞风景。”
他这番话,尖酸刻薄到了极点,指桑骂槐的意味昭然若揭,就差直接点名道姓说“李云天你是个不通文墨、只会混场子的粗鄙之人”了。
暖阁内瞬间寂静,所有人都听懂了卢弘达在骂谁,气氛骤然绷紧。
李云天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况他一个穿越而来、内心自有傲骨的年轻人?
被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当众嘲讽、贬低,言语间尽是出身歧视与人格侮辱,就算他再想低调隐忍,此刻胸中也有一股怒火开始升腾。
但他依旧坐着没动,只是眼神变得锐利如冰。
一旁的崔敬文脸色已经彻底黑了。
卢弘达这已经不是在挑衅李云天个人,简直是在把他崔国公府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李云天是他力邀的主宾,代表着他的眼光和崔府的态度。
卢弘达如此肆无忌惮地羞辱他的客人,就是完全不把他崔敬文和崔国公府放在眼里!
他双拳紧握,胸膛起伏,几乎要忍不住当场发作。
而坐在上首的韦德芷与范雪梅,此时也顾不得品评诗句了。
两女不约而同地蹙起了秀眉,面露忧色地望向李云天。
韦德芷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一丝对卢弘达粗鲁言行的不认同;
范雪梅则抿紧了唇,目光在李云天和卢弘达之间游移,似乎在判断局势,眼中除了担忧,更有一份对李云天如何应对的强烈好奇。
这时,卢弘义立刻跳了出来帮腔,火上浇油:“族兄,你又何必与一个……泥腿子一般见识?”
他故意在“泥腿子”三字上加重语气,斜睨着李云天,“咱们今日是吟诗作词的雅会,比拼的是才华学识。
还是赶紧让我们大家先一睹族兄你的佳作才是正事,莫要让某些不识趣的人,搅了咱们的雅兴!”
“就是就是!卢公子,快吟诗吧!” 吴兼以及他们那个小圈子的几个跟班立刻大声附和,起哄架秧子。
更有甚者,直接阴阳怪气地高声嘲笑:
“那泥腿子怕是不知诗为何物吧?看了这半天,怕是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哈哈,说不定正在心里默念《千字文》呢!”
“嘘——小声点,别吓着咱们的‘种田郡公’,人家还得留着精神头数稻穗呢!”
肆无忌惮的哄笑声在暖阁一角响起,格外刺耳。
卢弘达见状,心中更是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李云天无地自容的窘迫模样。
他故作大度地一挥手,压了压哄笑声,清了清嗓子,神色一敛,换上一副“认真作诗”的表情,开口朗声诵道:
“早梅
墙角数枝先发蕊,
暗香浮动月徘徊。
莫言春信迟迟至,
已破东风第一回。”
平心而论,卢弘达这首诗,比起吴兼和卢弘义那两首,在立意和意象上确实要更精巧一些。
首句“墙角数枝先发蕊”,点出早梅悄然绽放之态;
次句“暗香浮动月徘徊”,化用前人意境,描绘月下梅香,增添朦胧美感;
第三句“莫言春信迟迟至”,笔锋一转,似在安慰,又似在质疑;尾句“已破东风第一回”,点明“早”字,且“破”字用得有几分力度,宣告梅花作为报春使者,已然冲破寒冬束缚。
整体而言,算是一首不错的咏物诗,放在勋贵子弟的日常唱和中,足以称道。
果然,诗声刚落,以吴兼、卢弘义为首的那群人,立刻爆发出比之前热烈数倍的喝彩与赞叹,几乎要将暖阁的屋顶掀翻:
“妙啊!卢兄此诗,清新灵动,意境幽远!”
“‘暗香浮动月徘徊’,神来之笔!画面感十足!”
“‘已破东风第一回’!好气魄!早梅风骨,尽在此句中!”
“此诗当为今日压卷之作!魁首非卢兄莫属!”
“某些人怕是连这诗的妙处在哪都看不懂吧?哈哈!”
吹捧之声不绝于耳,几乎将卢弘达捧上了天。暖阁中其余不少人也跟着点头附和,毕竟从诗本身来看,确实可圈可点。
而此刻,被一再针对、嘲讽、甚至人身攻击的李云天,脸色已然十分难看。
任谁被如此当众羞辱,都无法保持完全的平静。
他胸口微微起伏,眼神中的怒意几乎要凝结成冰。
但他依旧在克制,只是那紧抿的唇线和周身散发出的低沉气压,显示着他已到了爆发的边缘。
崔敬文更是气得脸色铁青,额角青筋跳动。卢弘达这伙人简直欺人太甚!
这已经不单纯是文人相轻或意气之争,而是赤裸裸的、有组织的欺凌和打脸!
他若再不出面,崔府的脸面何在?
他如何对得起李云天这个朋友?
就在他准备不顾一切站出来强行中止这场闹剧,哪怕与卢家撕破脸也在所不惜时——
一直沉默的李云天,忽然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将胸中翻腾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脸色虽然依旧沉凝,但眼神却奇异地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深邃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