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承范国公却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稳稳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才呵呵一笑,不紧不慢地反驳:
“哦?是么?崔老兄,这话可不对。老夫怎的从未听说德芷侄女已经定亲了?
据老夫所知,那兴农郡公李云天,如今可是孑然一身,并未与任何人家有婚约。
男未婚,女未嫁,怎么就成了你崔家内定的了?”
他放下茶盏,眼神变得锐利了些,“依老夫看,我家雪梅丫头,性情爽利,才貌双全,与李云天那小子,一个务实干练,一个活泼慧黠,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良配。
崔老兄,你可不要在这里自作多情,乱点鸳鸯谱啊!”
“你…你…你放屁!”
崔炎被范承这“理所当然”的态度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好你个范老匹夫!
挖墙脚居然挖到我崔府、挖到我女婿韦宽头上了!
元宵那夜,在韦府,云天已然见过我女儿女婿,相谈甚欢,我女儿对他那是一百个满意!
这已是过了明路,只待择吉日下聘!你…你现在跳出来搅和,不是横插一脚是什么?
你若敢坏了我外甥女的姻缘,老夫…老夫跟你没完!”
范承丝毫不惧,反而哈哈一笑,捋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别激动,别激动嘛,崔老兄。你方才也说了,‘只待’下聘,那就是还没下嘛。
既然没下聘,没换庚帖,没定契约,那就一切皆有可能。”
他顿了顿,故意拉长了声音,抛出一记“重锤”:“说起来,老夫正打算过两日进宫面圣,与陛下聊聊家常。
陛下对李云天此子颇为赏识,若是请陛下金口玉言,做个现成的媒人……想必陛下也会乐见其成,为我那雪梅丫头和兴农郡公,赐下一段佳话吧?你说呢,崔老兄?”
“你……!” 崔炎一听范承竟要搬出皇帝来“压人”,更是气得七窍生烟,指着范承的手都抖了,“范老匹夫!你……你竟如此厚颜无耻!
为了争个孙女婿,连陛下都要惊动?你……你还要不要你那国公的老脸了?!”
“诶,话不能这么说。为自家儿孙谋个好归宿,乃是人之常情。
陛下仁厚,体恤臣子,说不定就准了呢?”
范承依旧笑眯眯的,但语气中的坚持与竞争意味却毫不掩饰。
两位位极人臣的国公爷,此刻为了一个晚辈的婚事,在书房里吵得不可开交,吹胡子瞪眼,几乎要上演全武行。
而这场争执的核心,那位在双峰堡田间地头挥汗如雨、满脑子都是秧苗间距和作坊布局的兴农郡公李云天,对此却浑然不知,依旧沉浸在他的“实业兴邦”大计之中。
待崔敬文从韦府回来时,已是日头偏西。
他心中琢磨着姑母的嘱托,盘算着三日后去双峰堡该如何“婉转”又不失明确地探问李云天的口风,脚步轻快地回到了崔国公府。
刚进府门,便觉得气氛有些异样,下人们似乎比平日更谨慎安静些。
他并未多想,径直往自己院落走去,打算换身衣服。
不料,刚穿过一道月洞门,祖父身边的老管家便匆匆迎了上来,低声道:
“小公爷,您可回来了。老公爷吩咐,请您一回府便立刻去书房见他,有要事相商。”
崔敬文一愣,祖父这个时候急着见自己,所为何事?
莫非也是为了……他心中隐约有了猜测,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往崔国公的书房方向走去。
书房的门紧闭着,但那股刚刚经历过激烈争论后尚未完全散去的凝滞空气,以及空气中淡淡的、比平日更浓郁的茶香,让崔敬文更加确信了几分。
他定了定神,轻轻叩门。
“进来。”
里面传来崔炎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威严,但细听之下,仍能察觉到一丝残留的紧绷。
崔敬文推门而入,只见祖父崔炎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色沉凝,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案面。
书案上摊开着一本兵书,但显然主人方才的心思并不在上面。
一旁侍立的老仆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房门。
“祖父。” 崔敬文上前恭敬行礼。
崔炎抬起眼,锐利的目光在孙子脸上扫过,直截了当地问:“刚从你姑母那儿回来?”
“是。” 崔敬文心中暗道果然,面上却不露声色,“姑母召孙儿过去,询问了些云天兄的近况。”
“嗯。”
崔炎点了点头,示意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凝重了几分,“你姑母的意思,老夫大概能猜到。
德芷那丫头的心思,老夫都清楚。原本,按部就班,水到渠成,是桩极好的婚事。”
他话锋陡然一转,带着明显的怒意与急切:“但是!方才范承那个老匹夫来过!”
崔敬文心头一跳,果然牵扯到范国公了。
崔炎将范承来访,两人如何因李云天的婚事争执,范承又如何抛出“请陛下做媒”的威胁之语,简明扼要但又重点突出地告诉了崔敬文。
末了,他重重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茶盏都跳了跳:“这老匹夫!为了他那孙女的婚事,竟想釜底抽薪,搬出圣意来压人!简直……简直是不顾体统!”
崔敬文听得也是暗自咂舌。范国公这一手确实够狠,也够直接。
若真让他说动了陛下开了金口,那即便韦家这边再怎么“内定”,也几乎没了转圜余地。
皇命难违,到那时,无论是李云天还是韦家,恐怕都只能接受。
“祖父莫急。” 崔敬文连忙劝慰,心中快速思量着。
“莫急?如何不急!” 崔炎瞪着眼睛,“眼看煮熟的鸭子要被那老匹夫撬走,老夫能不急吗?
德芷是我看着长大的,性子又好,与那李云天瞧着也般配,这门亲事决不能出差错!”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紧紧盯着崔敬文,沉声吩咐道:“敬文,你与李云天交好,此事的关键,如今就在你身上了!
不能再像你姑母说的那样,只是‘探探口风’,温水煮青蛙了!你爹他外放地方大员,此事就全系于你身上了。”
崔敬文感到压力山大:“祖父的意思是……”
“必须快!要抢在范老匹夫有所动作之前,把事情定下来!”
崔炎斩钉截铁,“你三日后不是要去双峰堡见他吗?此去,务必设法说服他,让他尽快、主动向韦府提亲!
最好,能让他给出一个明确的意向,或者……至少让他答应近期回城,亲自去韦府与你姑父姑母面谈!”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他,范国公府也有意招他为婿,且手段非常。若他真对德芷有心,此刻犹豫便是将机会拱手让人!
韦家对他甚是满意,只要他点头,聘礼流程一切从速,绝无阻碍。
至于陛下那边……只要韦家与李云天正式换了庚帖,下了小定,陛下纵然有意成全范家,也总不好强行拆散已有婚约之人。这便是抢一个‘先’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