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看着这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他让人摘了些新鲜的辣椒、南瓜和嫩红薯叶,分成几份,派人送往崔府、韦府和范府。
这三家是他在这京城里最要紧的依仗,平日里多有照拂,如今地里出了新鲜东西,自然要送些过去尝尝鲜。
宫里头那位天子,更是不能遗漏。他特意挑了一篮子品相最好的辣椒,让人快马送到宫里去,附上一张纸条,写明这辣椒的吃法和保存之法。
没过几日,几家的管家和宫中的太监便先后登门双峰堡。
韦府的管家是个圆脸的中年人,一进门便笑着拱手:“姑爷,您那辣椒可真是好东西!
我们家老爷夫人吃了直夸,说是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开胃的菜,这不,打发小的来问问,能不能多买些回去?”
崔府的管家也不甘落后,说是府里上下都爱吃,让李云天隔三差五送些过去。
范府的管家更是直接,掏出银子就要订货。
宫中来的太监更直接,开口便是皇上口谕:“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不早点送进宫?以后每三天送一次。”
所有来的人李云天笑着应了,心里却盘算开了。
宫中的那位天子就不说了,这其余三家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大户,他们一吃,少不得要在圈子里说道说道,一传十、十传百,这辣椒的名声怕是不出一个月就能传遍京城。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辣椒这东西,只要有人吃了,就离不开了,到那时候,不愁没有销路。
于是他便与三家商定,每隔三日送一次辣椒,每次数量不等,按市价结算。
三家管家都爽快地应了,临走时还不住地夸赞,说李郡公这农庄真是块宝地,什么好东西都能种出来。
送走了几位管家,李云天站在院子里,忍不住笑了笑。
辣椒的销路算是打开了,等日后名声传开,这五百亩辣椒便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三伏天到底来了。太阳像一团火挂在天上,晒得人头晕眼花,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水田里的水被晒得发烫,李云天让人早晚各灌一次活水,保持田间的水温和水位。
其他的作物也都做了相应的安排——黄豆和花生地要适时松土保墒,红薯和南瓜要定期翻藤防烂,玉米要追施穗肥。
他把这些事一一交待给周李、赵铁柱和蔡四,自己便不再事事亲为了。
如今农庄里的事大多上了正轨,各司其职,各负其责,不用他时时盯着。
他便把作息调了过来——天刚亮的时候出门,趁着凉快在水田和山地之间转一圈,看看庄稼的长势,有什么问题当场解决。
日头升高了便回宅子里歇着,处理一些文书账目之类的事,或者与工匠们讨论下一步的规划。
傍晚时分再出去一趟,等到天黑透了才回来。
这日子虽然平淡,却踏实得很。
李云天有时候坐在院子里,听着蝉鸣,看着远处的田野在热浪中微微起伏,心中便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这一方天地,这一片庄稼,这些忙碌而安分的仆役农人,都是他一手一脚经营起来的。
秋收还远,但他已经能看到丰收的影子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话分两头,时间倒回四月二十三日的午后,
李为民的车驾从双峰堡返回皇宫,一路之上他并未多言,随行的大臣们也不敢贸然开口,只觉天子面色虽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回到宫中,李为民甚至连常服都未换下,便沉声吩咐身侧的太监:“传旨,让卢国公卢兴隆即刻入宫面圣。”
太监心中一凛,连忙领旨而去。
消息传到卢国公府时,卢兴隆正坐在书房里发呆。
从昨夜开始,他便没有合过眼,一百名精心培养的死士派出去,竟如石沉大海,无一人回来复命。
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一波接一波地回来,带回的消息却一个比一个令人心寒——双峰堡那边一切如常,天亮之后秧苗照常移栽,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卢兴隆便知道,事情败露了。而且,出手的人不是李云天,不是崔家,也不是韦家——那些人没有这样的手段,能将一百名死士无声无息地吞没。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天子。他派去盯着崔、韦两家的人回报说,这两家根本没有异动。
答案便只有一个了:天子亲自出手,护住了那片试验田,护住了李云天。
他的脸色灰败如死人。
“国公爷,宫里的公公来了,说陛下传您即刻入宫面圣。”管家在门外颤声禀报,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惶恐。
卢兴隆缓缓站起身,只觉得双腿发软。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可那双微微发抖的手,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
他知道,这一去,便是要面对天子之怒。
他如今只希望,天子还能念及三十多年的君臣之谊,念及当年那一次救驾之功,对他从轻发落。
出了府门,上了马车,卢兴隆的心一路都在翻腾。
他终究忍不住,隔着车帘小声向骑马随行的传旨太监探听口风:“公公,陛下今日去双峰堡……可还顺利?”
太监骑在马上,目不斜视,语气平淡得很:“陛下此行,一切顺利。”
卢兴隆咬了咬牙,又问道:“那……陛下回宫之后,脸色如何?”
太监沉默了一瞬,才轻描淡写地吐出几个字:“奴才瞧着,陛下脸色……似乎不太好。”
说完便闭口不言,任卢兴隆再怎么旁敲侧击,只是摇头说“不知”。
卢兴隆的心又往下沉了几分。
入了宫门,穿过重重殿宇,卢兴隆被引到了御书房。
他迈过门槛时,只觉得那门槛比往日高了许多,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进得殿内,他不敢抬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声音沙哑:“老臣卢兴隆,叩见陛下。”
殿内一片寂静。
李为民坐在御案之后,一言不发地看着跪在下面的人。
他没有像往日那样和颜悦色地叫一声“平身”,甚至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目光幽深,看不出喜怒。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卢兴隆的心头。他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在金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不敢动,也不敢再开口,只觉得时间过得慢极了,每一息都像是一年那么长,心中充满了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