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在卢兴隆的感觉里,却像是过了一辈子——李为民终于开口了。
“卢爱卿。”他的声音不大,却沉得像铅,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卢兴隆的心上,“你为何如此这般糊涂?”
卢兴隆的身子微微颤抖,额头压得更低了。
李为民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痛心,有失望,也有一丝隐隐的怒意:
“杂交水稻,是关系到天下亿万百姓生计的大事。
朕将它交给兴农郡公去试种,是盼着有朝一日,这天下百姓都能吃上一口饱饭。
你倒好,朕前脚刚把种子播下去,你后脚就派人去毁。”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你叫朕,如何处置?你这不是破坏朕的国本吗?”
卢兴隆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头顶。
他不敢狡辩,也不敢推脱——天子既然已经出手,必然是掌握了确凿的证据,任何抵赖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他伏在地上,声音沙哑而低沉:“老臣糊涂,一时鬼迷心窍,做出此等错事。老臣罪该万死,还请陛下处罚。”
李为民听着他这干脆的认罪,心中倒是有几分复杂。
他跟了三十多年的老臣,终究是不敢在他面前撒谎的。
这一点,卢兴隆还算有几分聪明。只是,光有聪明还不够。
“兴隆啊。”李为民换了语气,不再叫“卢爱卿”,而是唤了他的名字,听起来似乎亲近了些,却更让卢兴隆心中不安,“你是朕的从龙之臣,当年朕在潜邸时,你便跟着朕了。这些年风风雨雨走过来,你于朕更是有救驾之功,朕一直记在心里。”
卢兴隆听到“救驾之功”四个字,心中微微一动,却不敢抬头。
“可你想过没有?”李为民的声音又沉了下来,“朕若严惩于你,天下之人必传朕薄情寡义,不念旧情,连跟随自己三十多年的老臣都下得去手。
可朕若不惩罚你,又将这大周律法置于何地?兴农郡公那边,又该如何交代?
他忠心耿耿为朕办事,朕若连他的安全都保不住,连试验田都护不周全,往后还有谁肯为朕分忧?”
卢兴隆听出了天子话中的为难,也听出了那丝隐隐的松动。
他心中又燃起了一丝希望,连忙叩首道:“臣该死,让陛下为难了。臣罪无可赦,请陛下严惩老臣,以儆效尤,以正国法。”
这话说得漂亮,以退为进,把决定权完全交到了天子手中。
李为民沉默了。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漏壶的水滴声,一下一下,清晰可闻。
卢兴隆跪在地上,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身上,冰凉一片。
他不知道天子在想什么,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
抄家?削爵?流放?还是……更严重的后果?
他不敢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也许过了很久——李为民终于开口了。
他的语气平淡了许多,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家常事,而不是在裁决一个国公的生死荣辱。
“这样吧。”李为民缓缓说道,“为了给兴农郡公一个交代,你卢国公府做出赔偿。
京城的铺子,拿出三家来;南城外那座三千亩的农庄,也一并给他。”
卢兴隆心中一抽。
他卢国公府的铺子可都是在京城繁华地段的好铺面,每年光是租金便是一笔可观的进项,更别说是自家经营;
南城外那座农庄更是他精心经营多年的产业,三千亩良田,旱涝保收,价值少说也在十五万两银子以上。
加上铺子,这一下便是二三十余万两的损失。
他心痛得几乎要滴血,却半个“不”字都不敢说。
“有了这些赔偿,加上朕出面安抚,想来兴农郡公那边不会再多说什么。”
李为民继续说道,语气依然平淡,“另外,为了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你与家人禁足国公府三个月,闭门思过。
这三个月里,不得出府,不得见客,好好在府里反省反省。”
卢兴隆听完,心中猛地松了一口气。二三十余万两银子的损失固然肉痛,但比起抄家灭族、削爵流放,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天子到底是念了旧情的,到底是想起了他当年的救驾之功。他心中又喜又愧,连忙伏地叩首,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
“多谢陛下宽宏,多谢陛下不杀之恩!老臣谨遵旨意,定当闭门思过,痛改前非,绝不再犯!”
李为民摆了摆手,似乎有些疲惫:“下去吧。”
卢兴隆又磕了三个头,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倒退着出了御书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后背的衣衫湿透了,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脚步虽略显沉重,却比来时稳当了许多。
他知道,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天子的恩情,他用掉了一次,便少了一次。
往后行事,绝不能再如此莽撞了。
他心中暗暗告诫自己,可与此同时,对李云天的恨意,却又深了三分——那个种田的小子,让他折了二三十余万两银子,让他被禁足三月,让他颜面尽失。
更主要的是,因为李云天让他与陛下的情份又减去一分,这笔账,他记下了,有朝一日他要连本带利的收回。
卢兴隆走后,御书房里重归寂静。
李为民坐在御案之后,看着那扇缓缓合上的殿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了片刻,才低声自语道:“希望你卢兴隆记住这次教训,莫要再有下次了。
此次,朕也算还了你当年的救驾之恩。再有下次,朕定不轻饶。”
说完,他睁开眼,目光清明而坚定。他叫来贴身太监,吩咐道:“你去卢国公府,将那三间铺子和南城外农庄的地契收来。
先放在朕这里,等秋收之后,再交给兴农郡公。”
太监领旨,躬身退下。
李为民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天边渐渐西沉的落日,心中思绪万千。
农事大计,事关国本,他容不得任何人破坏。
卢兴隆这次是撞到了刀口上,念及旧情,他放了一马,可若再有下次……他没有再想下去,目光转向双峰堡的方向,眼底多了几分期待。
秋收之后,一切便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