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双峰堡，白天日头依旧毒辣，晒得人头皮发麻。
可一到傍晚，暑气便如潮水般退去，凉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庄稼成熟的香气，让人浑身舒坦。
李云天站在院子外，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渐渐暗下去，对着身边大管家周李和赵铁柱吩咐那一千亩土豆的开挖之事。
天刚蒙蒙亮，三百名仆役和佃农在周李与赵铁柱的组织下，便已经聚集在土豆地边上。
锄头、箩筐、扁担一应俱全，人声嘈杂中透着一种丰收前的兴奋。
李云天一声令下，三百人便没入那片枯黄的薯藤之中。
锄头起落，泥土翻飞，一颗颗圆滚滚的土豆从土里滚出来，黄皮的、红皮的，大的有拳头那么大，小的也有鸡蛋大小，铺了一地。
负责捡拾的仆役们弯着腰，手脚麻利地将土豆装进箩筐，一担一担地往仓库方向挑。
四天，整整四天，一千亩土豆便全部起挖完毕。
最后一筐过秤的时候，账房先生拨拉了好一阵算盘，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声音都有些发颤：
“东家，一千亩土豆，总共六千石！”
李云天点了点头，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六千石，比他预想的还多了些许。
这些土豆耐储存，既能当粮，又能当菜，到了冬天，便是庄子里上上下下少不了的口粮。
土豆刚收完，九月的风便吹过来了。
两亩花生地不大，六七名仆役只用了一天便收拾得干干净净，收获花生四石多一点。
李云天抓起一把花生，剥开一颗，里面的花生粒饱满圆润，红皮裹着白仁，放在嘴里一嚼，满口生香。
他心中盘算着：这四石多花生做种子，来年种上千亩旱地绰绰有余了。
花生收完，四千亩黄豆的收割便紧锣密鼓地开始了。
这是个大工程，李云天抽了四百人下地，镰刀挥舞，豆秸成片成片地倒下，捆扎、晾晒、脱粒、入库，每一道工序都马虎不得。
四百人整整忙了半个月，才将最后一批黄豆送进仓库。
账房先生又拨了一回算盘，这次连声音都比上次高了几分：“东家，黄豆两千八百石！”
李云天微微挑眉。他当初估算的是两千四百石左右，如今多出了三万余斤，这可不是小数目。
想来是今年风调雨顺，加上自沤农家肥，山地里的黄豆长得比预想中要好。
他暗自记下这笔账，来年种植的时候，便知道该在哪些地方下功夫了。
日子一晃，九月中旬便过了。玉米、红薯、南瓜几乎同时进入了收获期，整个农庄忙得像一锅烧开的水。
三千亩红薯，藤蔓割了一茬又一茬，地下的薯块一锄头下去便是满满一窝，大的、小的、红的、白的，堆得像小山一样。
最后过秤，两万五千石——这个数字连李云天都有些吃惊，红薯这东西，果然是地里最能出活的。
一千亩玉米也收了，金黄的玉米棒子掰下来，堆在场院上，在秋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脱粒之后一称，一千两百多石。
一千亩南瓜更是惊人，那些黄澄澄的大南瓜一个一个从地里滚出来，堆得到处都是，最后竟收了一万七千石。
李云天看着那些杂粮入仓，忍不住笑了笑——如果这些杂粮种子足够多，在全大周境内推广种植，想来便不会再有百姓饿肚子吧。
所有的粗粮都入了库，时间已经到了十月初。
李云天把大管家周李叫到跟前，吩咐道：“周叔，去宰两头猪、两只羊，好好犒劳犒劳大家。
另外，让所有人休沐七天，养足了精神，水稻马上就要收了。”
周李应了一声，脸上笑开了花。他是个老人，知道今年这收成意味着什么。
东家从河县一路走到京城，如今在这双峰堡扎下了根，眼看着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他打心眼里高兴。
杀猪宰羊的动静不小，整个农庄都弥漫着肉香。
仆役和佃农们围着大锅，端着碗，吃得满嘴流油，笑声和喧哗声从早到晚不曾断过。
李云天也端了碗，蹲在人群边上，和他们一起吃肉喝酒，说说笑笑，全无半点郡公的架子。
有人壮着胆子问：“东家，水稻能收多少？”
李云天夹了一块肥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等着瞧吧。”众人便都笑了，笑声在秋风中飘出去很远。
休沐的日子里，李云天却没闲着。他每天都要到稻田边上走一走。
五千亩水稻，稻穗已经泛黄，沉甸甸地弯着腰，在风中轻轻摇摆，远远望去，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他蹲下身，掐了一穗，放在手心揉搓，吹去谷壳，露出里面饱满圆润的谷粒。
一粒一粒数过去，又掂了掂分量，心中便有了数。
他知道，与卢国公卢兴隆的那个对赌，他是赢定了。亩产十三石六斗，只会多，不会少。
不过，越是临近收获，他越是不敢掉以轻心。
他把自己的三百名郡公卫队全部调了出来，分成三班，每班一百人，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在稻田周围巡逻。
卫队长拍着胸脯保证：“郡公爷放心，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李云天点了点头。
只是他却不知道，这戒备其实有些多余。
卢兴隆被天子狠狠教训了一顿，赔了铺子和农庄，又被禁足三个月，如今老实得很，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再来打水稻的主意。
趁着离水稻收割还有几天，李云天打算进一趟京。
他让人套了四驾马车，装了满满当当的货物。
玉米、南瓜、红薯、土豆各上千斤，又特意带了一布袋花生，大约二十来斤。
东西装好之后，他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才翻身上马，带着车队朝京城方向驶去。
这一趟入宫，他有两件事。一是禀明水稻秋收在即，请天子放心；
二是将这五种农作物献上，让天子亲眼看看这些粗粮的成色、口感和产量。
他在心中打好了腹稿：红薯耐旱耐瘠，山坡薄地也能长得很好；
土豆产量高，能当粮能当菜；
玉米秆子高，除了收粮，秸秆还能喂牲口；
南瓜耐储存，一个瓜能放好几个月；
花生能榨油，油饼能肥地——这些好东西，若是能推广到全国各地，百姓的日子便能好过不少。
只要人勤快，不至于再饿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