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颠簸着驶入京城,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李云天坐在车上,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街道两旁熟悉的景象,心中盘算着面圣之后该如何措辞。
车夫熟门熟路地将马车赶到宫门外,稳稳停下。
李云天整了整衣冠,从车上跳下来,递了牌子,便在宫门外的值房里耐心等候。
他心中并不焦躁——天子日理万机,能这么快召见已是看重。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一名太监小跑着出来,尖声传话:“陛下召兴农郡公御书房觐见。”
李云天应了一声,仔细整理了一番衣袍,确认周身整洁无垢,这才跟着太监穿过重重宫门。
秋日的阳光透过宫墙上的琉璃瓦,洒下斑驳的光影,照在他被晒得黝黑的脸庞上。
穿过几道回廊,绕过几座殿宇,终于来到御书房外。
太监示意他稍候,自己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通报。
片刻之后,里面传来李为民的声音,那语气里分明带着几分期待:“让他进来。”
李云天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
御书房内焚着淡淡的龙涎香,光线柔和,御案之后,李为民正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奏折,却显然没有在看——那奏折翻开的那一页,已经许久没有翻动过了。
天子的目光从奏折上移开,落在李云天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微微上扬,笑道:
“李爱卿晒黑了不少,看来这几个月没少往地里跑。”
这话说得随意,却透着几分亲近。
李云天心中一暖,连忙跪下行礼,声音恭敬而沉稳:“臣参见陛下。臣这些日子都在庄子里忙秋收,日头底下待得久了,确实晒得狠了些,倒是叫陛下见笑了。”
“起来说话。”李为民摆了摆手,语气轻松,目光却越过李云天,看了一眼他身后,“朕听说你带了不少东西来?有四车之多?”
“是。”李云天站起身,从袖中掏出一份清单,双手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陛下,臣农庄里今年试种了些新品种。
这些种子是两年前臣进京面圣之时,意外的从外域行商之处无意发现的。
臣便带回了老家河县,经过精心培育得到了更多的种子,去年入京时,微臣便将产这些新作物的种子一同带入了京城。
今年扩大了种植面积,蒙上天眷顾,托陛下洪福,今年风调雨顺,如今都已秋收入库。
这次入宫,微臣分别带了玉米、南瓜、红薯、土豆各千斤,还有花生二十余斤。
特进献给陛下和各宫娘娘以及皇子公主门食用,尝尝鲜,这是具体收成清单,请陛下过目。”说完李云天拿出拟好的奏报双手举过头顶。
李为民闻言,精神为之一振。他身边的大太监高全连忙上前,从李云天手中接过清单,转身呈到御案之上。
李为民拿起来,快速地扫了一眼,目光便凝住了。
他虽然并非农人出身,但这些年为了国事,对农事的关注可谓不遗余力。
大周现有的粮食作物有哪些,亩产大约几何,他心里都有数。
正因如此,清单上那些数字才格外触目惊心——红薯三千亩,两万五千石;
南瓜一千亩,一万七千石;
玉米一千亩,一千两百石;
土豆一千亩,六千石。
这些数字一个个跳入眼帘,一个个他从未听闻过的粮食名称,他的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李爱卿。”李为民放下清单,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也变得无比认真,“这些作物,亩产真有如此之高吗?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李云天心中一动,知道天子这是要听他亲口证实。
他正了正神色,往前半步,拱手道:“陛下,臣可以已身家性命担保,折子上所奏之产量,字字属实,绝无半分虚夸。
臣在双峰堡经营一年,从春到秋,每一寸土地都是臣亲眼看着的,每一石粮食都是臣亲手过秤的,断不敢欺瞒陛下。”
他顿了顿,见李为民神色稍缓,便接着说道:“陛下,红薯、土豆、玉米、南瓜、花生这五种作物,各有各的好处。
红薯耐旱耐瘠,山坡薄地都能种,产量又高,荒年或者贫苦百姓家中,可以当主粮充饥;
土豆生长期短,产量也不低,能填饱肚子,还能加工做成粉条、淀粉储存起来,比鲜薯耐放得多;
玉米除了收粮,秸秆还能喂牲口,一举两得,秆子烧火也是好的;
南瓜耐储存,一个瓜放得好,能从秋吃到冬,甚至吃到开春都不成问题;
花生能榨油,油饼能肥地,可谓浑身是宝,半点都糟蹋不了。”
他说得条理分明,如数家珍,显然对这几种作物的习性早已烂熟于心。
李为民听得频频点头,眼中的神色渐渐亮了起来。
李云天又道:“臣以为,这些作物若能在全国推广开来,百姓家中便多了几样吃食,遇到灾年、荒年,也不至于饿肚子。只是……”
“只是什么?”李为民追问道,身子微微前倾,显出了几分急切。
李云天抬起头,诚恳地说道:“只是百姓种地,讲究的是眼见为实。
臣在双峰堡种出来了,产量摆在那里,可要让天下的百姓都信服,光靠臣一张嘴说,怕是不管用。
还得朝廷花些功夫,让他们亲眼看到、亲手摸到,才肯相信。
臣斗胆,想请陛下在皇庄里也试种一些,让内务府的农官亲眼看看这些作物的长势,亲手称一称它们的产量。
等有了实打实的数字,再由陛下下旨向全国推广,便容易得多了,百姓也更容易接受。”
李为民听完,没有立刻答话,而是靠在椅背上,抚须沉思了片刻。
殿内安静得只能听见漏壶的水滴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道:
“李爱卿,朕问你,如果你所奏之事样样属实,产量确实如此之高,那为什么不直接在全境推广?何必还要先在皇庄试种,岂不是多此一举?”
李云天连忙躬身,语气中带着几分苦笑:“陛下有所不知。这些域外寻来的品种,臣也刚刚试种了两年,时间尚短,产量有限得很。
如今收上来的这些粮食,就算全部留种,也是有限,怕是连京城一地都无法满足,又怎能在大周全境推广?
臣的意思是,先在陛下的皇庄试种一年,一来确认产量的稳定性,二来等种子繁育得多了,再慢慢向各地推广,这才是稳妥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