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铺开一张空白奏折,又研了一池新墨,提起笔来,蘸饱了墨,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他写得极慢,极认真。每一个数字都要反复核对,每一句话都要仔细斟酌。
这不单是一份奏折,更是他这一年来所有心血的总结,是他向天子交出的一份答卷。
也是完成自己在满朝文武面前立下的军令状,奏折上的每一个字,都容不得半点马虎。
他先写了收割的过程,每日亩数、湿重,一一列明,清晰如镜。
又写了晾晒的经过,天数、天气、翻晒的次数,交代得一清二楚。
最后是入库的总数,六万八千五百六十石,端端正正地写在末尾。
写完之后,他又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确认无一遗漏、无一差错,这才搁下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奏折写完,李云天站起身来,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连日来弯腰割稻、躬身查看、低头核对,腰背早就僵了,这一伸,骨头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他才觉得舒坦了些。
他又拍了拍有些发麻的双腿,低头看了一眼那把胡凳,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胡凳,他从河县坐到了京城,从春耕坐到了秋收,好多年了,始终没觉得舒服过。
凳面又硬又小,坐着硌人;没有靠背,腰得一直挺着,时间长了便酸胀难忍。
他前世坐惯了有靠背的椅子,如今在这古代,什么都慢慢适应了,唯独这坐具,始终让他不习惯。
“得抽个时间做些后世的椅子了。”他自言自语道,目光落在那把胡凳上,像是看着一个积怨已久的老对头,“这胡凳坐着太费腿和腰了。再坐下去,怕是不到四十岁,腰就先废了。”
他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前世见过的那些椅子样式——太师椅太正式,圈椅倒是舒服,但做起来麻烦。
最好做的还是那种简单的靠背椅,四根腿,一块靠背,几个横枨,榫卯一接便成。
庄子里那二十名木匠如今正闲着,等他们休沐回来,画张图纸让他们打几把出来便是。
书房放一把,卧室放一把,再给周李他们也打几把,年纪大了,腰腿更经不起折腾。
想完了椅子的事,他又想起明日要做的事。奏折写好了,却不必急着送。
天子说了,等秋收完了再入宫谢恩,正好趁着这三天休沐,进一趟京城,把奏折递上去,再给未婚妻子韦德芷带些新米和其它新作物尝尝。
五千亩水稻,六万八千多石粮食,全部留种,都是要归入官仓。他得问问王坤,这些粮食什么时候交接,又该怎么交接。
他一边想着,一边将奏折小心地收好,放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免得明日出门时忘了带。做完这些,他才吹灭了油灯,推开书房的门。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稻谷的余香和泥土的清新。
远处的田野沉浸在月光之中,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庄子里还隐隐传来欢声笑语,那是劳作九天的人们正在吃肉喝酒,庆祝丰收。
李云天站在门前,听着那些声音,心中涌起一股踏实的满足感。
这一年的辛劳,值了。
他转身回屋,躺在床上的时候,脑海中还在盘算着椅子的事——靠背要多高,椅面要多宽,要不要加扶手……想着想着,便沉沉睡去了。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稳,没有梦,也没有惊醒。
这一夜,京城韦府,却有人辗转难眠。
韦德芷倚在窗前,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她的脸上。
窗外那株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她却浑然不觉。
自从傍晚时分从父亲书房里出来,她的心便再也没有平静过。
父亲韦宽今日回府时,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给父亲请安时,韦宽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说:“德芷,今日朝堂上,陛下封了李云天为农国公。
食邑千户,赏金千两,锦缎百匹,官奴三百,还有一座皇庄。你这个未婚夫婿,如今已是国公爷了。”
农国公。三个字落在耳中,韦德芷的脑子里嗡了一下,半晌没说出话来。
她当然知道李云天在双峰堡种水稻的事,也知道那水稻亩产惊人,立下了大功。
可她没想到,封赏来得这样快,这样重。
不到二十岁的国公,满朝上下,怕是头一份吧?
韦家世代为官,到她父亲这一辈也不过是京兆尹,爵位离国公还差着老大一截。
而那个初见时晒得黝黑的少年,如今竟已越过韦家,站到了那样的高处。
回到自己房中,她便一直坐在窗前,望着天边渐渐暗下去的云霞,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这三个月以来,他一次都没有来过。
她知道他忙,知道农时不等人,知道那五千亩水稻是天子交办的大事,容不得半点差错。
可知道归知道,想见他的念头,却一日比一日浓烈。
她有时会站在窗前,望着双峰堡的方向发呆,想象他在田里弯腰插秧的样子,想象他被太阳晒得汗流浃背的样子,想象他站在田埂上望着稻田微笑的样子。
想着想着,便忍不住红了脸,又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不便出门相见。这是规矩,是礼数,她从小便学得明白。
可规矩是规矩,心思是心思。她管得住自己的脚步,却管不住自己的心。
如今,他终于忙完了。五千亩水稻已经颗粒归仓,农忙已过,他该有空了吧?
他该入宫谢恩了吧?从皇宫出来,他会不会顺道来韦府看看她?
韦德芷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帕子上的兰花都被她绞得皱巴巴的。
她想,他应该会来的……况且他们已经三月未见,难道他就不想见她吗?
想到这里,她的脸又红了,忙低头避开月光,仿佛那月光能看穿她的心事。
可转念一想,又有些不确定了。他如今是农国公了,爵位显赫,事务只怕更多。
也许他还要忙着处理那些新作物的事,忙着准备推广稻种,忙着应对朝中那些趋炎附势的人……也许他根本没有时间想这些儿女情长的事。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心中五味杂陈。
为他高兴是真的,可那份失落也是真的。
她盼着他来,又怕自己盼得太急切,显得不够矜持。
她想象着他来的样子——他会穿什么衣裳?会说什么话?
想着想着,她又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有些发酸。
月光悄悄移了位置,从她的脸上移到床头的柜子上。
柜子上放着一个小匣子,里面是她珍藏的东西——书信,诗笺,那是李云天托人捎来的,思念之时便拿出来看一看。
她侧过头,望着那个匣子,心中默默念道:“你什么时候来呢?如今农忙已过,你总该有空了吧?明日?后日?还是……”
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升到了中天,清辉洒满庭院。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而悠远。
韦德芷又翻了个身,将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可脑海中全是那个人的影子——黑的,瘦的,笑起来有些憨的,站在稻田里像一棵庄稼的那个少年。
她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农国公”三个字,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欢喜。
她翻来覆去,直到深夜,才迷迷糊糊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