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李云天在太监的引领下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御书房外。
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心中虽已不是第一次面圣，却仍不敢有半分懈怠。
高全进去通传，不过片刻，里面便传来李为民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宣！”
“宣农国公李云天觐见——”高全那尖细的嗓音在宫廊间回荡。
李云天迈步跨过门槛，御书房内焚着淡淡的龙涎香，光线从雕花窗棂间透进来，落在御案后面那个身着常服的身影上。
李为民正坐在案后，手中捧着一本奏折，却显然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越过奏折的上沿，落在入殿之人身上，脸上已经浮起了笑意。
那笑意里有赞许，有欣慰，还有几分不加掩饰的得意，仿佛一个老农看着自己精心侍弄的庄稼终于丰收了一般。
李云天不敢多看，快走几步，在离御案一丈之外站定，撩袍便拜，声音清朗而恭敬：“臣李云天，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他一拜到底，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姿态恭敬至极。
“爱卿快快平身！”李为民的声音还未落，人已经站了起来，绕过御案，快步走到李云天跟前，双手伸出，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这一扶，带着天子的温度，也带着天子的态度。
李云天顺势起身，垂手而立，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李为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笑道：“比上次来又黑了些，看来这秋收，爱卿是亲自下了田的。”
不等李云天答话，他便转头看向高全，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给农国公赐座。”
高全应了一声，朝门外使了个眼色。当值的小太监连忙搬来一把胡凳，轻手轻脚地放在李云天身侧，低声道：“农国公请。”
李云天微微欠身：“有劳公公了。”说完却并未马上落座，而是从袖中掏出一本奏折，双手捧过头顶，正色道：
“陛下，微臣幸不负使命，杂交水稻试种已完成。
收割、脱粒、晾晒、称重，各项数据均已统计清楚。
晾晒干后，五千亩总产六万八千五百六十石，平均亩产十三石七斗有余。这是具体数据，请陛下过目。”
他这番话说完，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十三石七斗。比当初承诺的十三石六斗，还多了那么一点。
李为民的目光落在那本奏折上，伸手接了过来。
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看了看封面，又看了看李云天，这才缓缓打开。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字开始，一行一行地往下移动，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到最后，那双眼睛里几乎要放出光来。
“好！”李为民猛地合上奏折，声音洪亮，在御书房里嗡嗡回响，“好啊！李爱卿当真立下大功！
有了这高产的杂交水稻，朕的百姓便能吃饱饭，天下可稳矣！”
他拿着奏折的手微微发颤，那不是年老体衰的颤抖，而是激动，是振奋，是一个帝王看到自己治下百姓即将摆脱饥饿时的狂喜。
李云天微微欠身，面色平静，语气谦逊：“托陛下洪福，微臣不过是略尽绵力，实在不敢居功。
若非陛下力排众议支持试种，又拨了良田、赐了仆役，臣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种不出这满仓的粮食来。”
李为民摆了摆手，不以为然：“爱卿不必过谦。朕不过是动了动嘴皮子，真正在地里摸爬滚打的，是你李云天。
若无你育种试种，从河县一路把这稻种带到京城，哪有今日之成果？该是你的功劳，谁也抹杀不了。你是我大周朝的有功之臣，是这天下百姓的有功之臣。”
他说着，重新坐回御案之后，将那本奏折放在案上最显眼的位置，又抬眼看向李云天，目光中满是信任与期许。
李云天躬身道：“微臣虽有微末之功，陛下却重赏微臣，不仅封号国公，还赏赐金银田地、仆役皇庄。
微臣感激不尽，以后定当更加努力，为陛下办差，造福天下百姓，方不负陛下厚恩。”
李为民点了点头，语气放缓了些，却更显郑重：“嗯，李爱卿有心了，朕相信你。
这次你是给了朕一个天大的惊喜——不仅献上了红薯、土豆、南瓜、玉米四种新的粮食作物，还将高产的杂交水稻试种成功，亩产十三石七斗，前无古人。
封你一个国公，理所应当，朕还觉得不够呢。”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的奏折，声音沉稳有力：“不过，试种成功只是第一步。
明年的推广和育种，才是真正的大仗、硬仗。这件事，还需爱卿和户部、工部司农寺通力配合，用心操办。
朕要把这良种，传遍我大周的每一个角落，让天下的百姓，都能吃上饱饭。”
李云天听罢，撩袍跪地，声音铿锵：“微臣遵旨！请陛下放心，微臣定当竭尽全力，配合两部推广良种，将杂交水稻种遍大江南北，不负圣恩，不负百姓！”
他说完，伏地叩首，额头触地，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李为民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慨。
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岁，却已经做了许多人一辈子都做不成的事。
他从河县来，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凭着一双手、一把种子，在这天子脚下种出了一片天地。
不骄不躁，不卑不亢，有功不居，有赏不傲，这样的心性，比那亩产十三石七斗的稻子更加难得。
“好，好，好！”李为民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畅快。
他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从御书房传出去，在宫廊间回荡，连门外值守的太监和侍卫都忍不住对视了一眼——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陛下笑得这般开怀了。
李云天站起身来，见天子笑得畅快，自己也忍不住微微弯了弯嘴角。
他知道，这一关，算是彻底过了。从今往后，他在朝堂之上，便有了真正的立足之地。
不是靠韦家的关系，不是靠崔家的提携，而是靠这五千亩稻田、六万八千石粮食，实实在在种出来的底气。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那本奏折上，落在君臣二人的脸上，暖洋洋的。御书房里的笑声，久久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