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见天子谈完了正事，正要躬身谢恩告退，却见李为民没有放他走的意思，反而伸手从御案一侧的匣子里取出了几张纸来。
那是几份田产地契，纸张微微泛黄，上面盖着鲜红的大印，一看便是官府的正式文书。
李为民将它们一张一张地在案上排开，手指轻轻按在最上面那一张上，抬眼看向李云天，语气平淡，却透着几分郑重：
“李爱卿，有件事朕一直记着，今日正好一并办了。”
李云天微微一愣，随即垂手恭听。
“上次卢家派人破坏秧苗的事，朕已经处置过了。”
李为民的声音不紧不慢，“卢兴隆虽然糊涂，但也算认罪爽快。朕罚他赔偿你一座三千亩的农庄，还有京城繁华地段的三家铺子，算是给你一个交代。
今日这些地契房契，朕便交给你。你回去之后，便可安排人去接收。”
他说着，将那几张契纸推到一边，又从匣子里取出另外几张，排在一起，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另外，他与你对赌输了，赌注是双峰堡那五千亩良田和一座山林的官契。
那老东西自知没脸见你，便托朕一并交付于你。
另外爱卿大可放心，朕已经警告过他了，以后他不敢再有什么小动作。否则……”
李为民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轻轻哼了一声，那一声里，帝王的威严尽显无遗。
那潜台词再清楚不过——再有下次，新账旧账一起算，绝不再留情面。
李云天听完，目光落在那六张官契上。三千亩农庄，三家铺子，加上双峰堡那五千亩良田和一座山林，这一笔横财，少说也值四五十万两银子。
卢兴隆当初豪赌一场，赌的是他李云天的身家性命，如今输了，赔的不过是些银钱田地。
这世道，从来都是如此——上位者输得起，下位者输不起。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故作姿态。
这些是他该得的。如果他当初输了，丢掉的可能不只是田地家产，而是身家性命。
卢兴隆那一百名死士，要的可不是几亩地、几间铺子。
如今卢家输了，不过是损失些钱财，已经是天子念及旧情的宽仁了。
他李云天不是圣人，没那么多以德报怨的慈悲。该拿的，他就拿，拿了也不必心虚。
“臣谢陛下隆恩。”李云天撩袍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平稳，不卑不亢，“陛下将此事办妥，臣便不用再与卢国公纠缠了。
臣一心扑在农事上，实在不想在这些事上耗费心神。”
这话说得巧妙，既领了天子的情，又表了自己的态——他不是不想追究，而是不想在这些烂事上浪费时间。
李为民听了，微微点头，显然对这番表态颇为满意。
他朝高全使了个眼色，高全连忙上前，将那六张官契仔细收好，恭恭敬敬地递到李云天手中。
李云天双手接过，小心地折好，收入袖中。
这几张纸揣进怀里，沉甸甸的，不只是银钱的重量，更是他在京城立足的根基又厚实了几分。
三千亩农庄，可以种些什么？三家铺子，是做肥皂生意，还是做其它的？他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些盘算。
有了这些产业，他后续的一些计划，便不用再等那么久了。
“好了，正事说完，你且去吧。”李为民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下来，“回去好好歇几日，过些日子，推广的事还得你来操心。”
“臣告退。”李云天躬身行礼，倒退几步，转身出了御书房。
出了宫门，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李云天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袖中的官契硌着手臂，他却觉得格外踏实。
他没有急着回双峰堡，而是拐了个弯，径直往户部衙门去了。
户部衙门在宫城东南，离皇宫不过一街之隔，青砖灰瓦的一进大院，门口两只石狮子被岁月磨得油光水滑。
李云天递了帖子进去，不多时，便有文吏一路小跑着出来，恭恭敬敬地将他引了进去。
王坤正在签押房里整理秋粮入库的账册，见他来了，连忙放下手中的笔，起身相迎。
“农国公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王坤笑着拱手，语气比从前热络了不少。
从前他是尚书，李云天是郡公，二人虽是同僚，到底差着一层。
如今李云天封了国公，爵位已在他之上，况且这“农国公”三个字的分量，满朝上下谁不清楚？
王坤是个精明人，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拿架子。
“王尚书客气了。”李云天还了一礼，开门见山，“今日前来，是为两件事。一是杂交稻种的交接，二是推广之事，想听听王尚书的意见，也想讨教一二。”
王坤连连点头，亲自给李云天倒了杯茶，又让人搬了把椅子来。二人对面而坐，摊开纸笔，便商议起来。
先说稻种的事。五千亩水稻，入库六万八千五百六十石，除去留种和农庄自用的部分，其余的要移交户部归入官仓。
李云天沉吟片刻，伸出食指：“王大人，自家留种三千石，足够了。
明年的推广，无论是皇庄试种还是勋贵农庄试种，需要的种子更多，余者全部交给户部。”
王坤闻言，微微点头，在心中默算了一笔账。
六万八千五百六十石，减去自家需留下的三千五百六石，还剩六万五千石。
优质种子不能按市价收购，就以每石一百二十文，比市价还略高一些便可，已经是朝廷的诚意了。
他拿起笔，在纸上记了一笔，又道：“农国公放心，七日内，户部会派人去双峰堡清点入库，银两一并结算。只是这稻种金贵，管理上……”
“这个本国公已经安排好了。”李云天道，“双峰堡有麻袋几千余，装运不成问题。只是路上颠簸，需派稳妥的人押送，莫要破损，入库后注意防潮即可。”
王坤点头应下，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说完了稻种，便说到推广之事。
这才是今日的重头戏。
王坤放下笔，正色道：“农国公，陛下已经交代下来，明年的推广，户部和司农寺都要配合你。
可这推广到底该如何着手，老夫心中实在没底。你是行家，不妨直言。”
李云天也不客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便缓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