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尚书,我以为,推广之事,不可操之过急,也不可一哄而上。
粮种有限,人手有限,老百姓的接受程度也有限。依本国公之见,当分步进行,将种子一分为二。”
王坤听得认真,忙拿起笔来准备记录。
“第一部分,在京城附近推广。对象是天子皇庄和勋贵们的农庄。”
李云天道,“这些大富之家人手充足,不管是沤肥、精耕还是田间管理,都比普通老百姓强得多。
而且他们田地多,就算有一两亩种坏了,也伤不了根本。
最重要的是,这些人识字,能看懂朝廷发的农书,能听懂技术讲解。让他们先种,种好了,便是活招牌。”
王坤边听边记,连连点头。
“第二部分,是江南鱼米之乡的乡绅和大地主。”
李云天继续说,“江南水土好,百姓本就精于种稻,那些乡绅地主手中田地成片,又有财力人力,推广起来事半功倍。
而且江南离京城近,漕运便利,种子运过去也方便。”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见王坤停下笔看他,便又补充道:“之所以不以普通百姓和佃户为主,原因有三。
其一,粮种有限,分到千家万户,每家不过几升,种不出几亩地,反而糟蹋了种子。
其二,普通百姓田地少,抗风险能力低,万一有个闪失,一家人的口粮便没了着落,他们不敢试,朝廷也赔不起。
其三,老百姓大多不识字,对新鲜事物天生抵触,你跟他讲杂交水稻的好处,他未必肯信,就算信了,也未必能学会精耕细作的法子。
与其在千家万户中费力不讨好,不如先抓大户,让他们做榜样。”
王坤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那普通百姓就不管了?陛下可是心心念念要让天下百姓都吃上饱饭的。”
李云天笑了笑,不慌不忙地说:“王尚书莫急,普通百姓不是不管,是时候未到。
臣的农庄可以集中为皇庄和勋贵农庄的人进行培训,教授新法。
这些人学会了,回去种好了,周围的佃户百姓自然看在眼里。
一季下来,产量摆在那里,比什么说教都管用。
老百姓是最实在的,你跟他讲道理他未必听,但你要是让他亲眼看到隔壁田里一亩收了十四石,他不用你催,自己就会跑来问种子、学技术。
到那时候,不用朝廷费力推广,老百姓抢着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过个一两年,杂交水稻的种子多了,老百姓也亲眼见识了产量,新法便会口口相传,传遍乡里。
那时候再全面推广,省时省力,事半功倍。种子的量也上去了,能够满足全国。”
王坤听完,沉默了片刻,手中的笔在纸上点了又点,像是在消化这番话的分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眼中满是赞许之色,连连点头道:“妙!妙啊!农国公这一番分析,鞭辟入里,老夫佩服!
先抓大户,以点带面,让事实说话,比朝廷发一百道政令都管用。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拿起笔,将李云天方才说的要点一一记录在案,写得工工整整,生怕漏掉一个字。
写完之后,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搁下笔,郑重道:“农国公放心,老夫回头便与司农寺的魏丰商议,将你这推广之法写成正式折子,联名上奏陛下。
若能照此施行,杂交水稻推广之事,便有了七分把握。”
李云天起身拱手:“那便有劳王尚书了。”
王坤连忙起身还礼,连道“应该的应该的”。二人又寒暄了几句,李云天便告辞出来。
出了户部衙门,日头已经正午,照在街面上,将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云天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袖中的官契还在,推广方略也交给了王坤,两件事都办妥了,心里说不出的轻松。
他没有急着出城,也没急着回府,而是拐进了城中那条最繁华的长街。
卢家赔的三家铺子的位置,他还得亲自去看看,才再决定后续计划。
马车在街口停下,李云天步行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家一家地找到了那三间铺面。
一间在十字街口,人流量最大,之前是卢家经营的一家绸缎庄,门面气派,不过如今已经关门了。
一间在城隍庙旁边,周围都是卖吃食的铺子,原来应该是家酒楼,此地烟火气十足。
还有一间稍偏些,在安仁坊,位置相对差点,但胜在宽敞,后面还带个院子,可以当仓库使。
看完了三家铺子的位置,日头已经偏西,午时早过了。
长街上的人流渐渐稀疏,路边的小贩开始收拾摊子,有卖馄饨的挑着担子往家赶,有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慢悠悠地走,空气中飘着最后一丝饭菜的余香。
李云天站在最后那间铺子门口,这才觉得腹中有些饿了——今日一早便进了宫,在御书房说了半天话,又去户部坐了半个时辰,粒米未进,只顾着喝茶,如今胃里空落落的,隐隐有些发慌。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没有再耽搁。该办的事都办了,铺子的位置也摸清了,心里有了底,剩下的便是慢慢筹划。
他转身走到街口,车夫老马已经赶着马车在那里等着了。
老马是周李在京城雇的,四十来岁,沉默寡言,赶车的手艺却极好,稳稳当当,从不颠簸。
李云天上了车,正要吩咐出城回双峰堡,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膝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人来。
韦德芷。
这个名字在心头一浮起来,便再也按不下去了。
细细一算,竟已有三个月未见了。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初夏,那时水稻刚插完秧,他回了一趟京城,去韦府坐了半日。
如今秋都深了,五千亩水稻从青秧变成了金黄的稻谷,又变成了粮仓里六万八千多石粮食,他的爵位从郡公升到了国公,可她却一面都没有见过。
这三个月,他忙得脚不沾地。春耕、插秧、施肥、除草、防虫、灌水,桩桩件件都要亲自盯着。
后来又是秋收,上千号人等着他调度,几千亩稻田等着他安排,哪里抽得出身?
他知道她是个知书达理的姑娘,不会因为这些事埋怨他,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觉得过意不去。
如今农忙总算过去了,稻子入了仓,人也歇下来了,今日又正好进了城——这不正是去看她的好时候么?
李云天想到这里,心中便有了主意。他掀开车帘,对老马道:“不去双峰堡了,先回安仁坊的宅子。”
老马应了一声,调转马头,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穿过两条巷子,不多时便到了安仁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