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仁坊这处宅子是进京时置办的,三进的院子,不算大,胜在清静。
平日里他大多住在双峰堡,这宅子便交给管家陈安照看,只是偶尔回城时落脚歇息。
马车在门前停下,李云天跳下车,快步进了府门。
陈安正带着几个仆役在院子里打扫落叶,见他回来,连忙迎了上来:“老爷回来了?可用过饭了?”
“还没有。”李云天摆了摆手,一边往里走一边吩咐,“陈叔,帮我挑些上好的绸缎和珠宝,要体面些的,我一会儿要去韦府。”
陈安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会意的笑容,连忙应道:“是是是,老奴这就去办。”
他已经算是李府的老人了,知道自家老爷和韦家小姐已然订亲,当下便麻利地去了库房。
李云天进了正厅,自己倒了杯茶喝着,心里盘算着,绸缎珠宝,这只是礼数,也是体面。
可他总觉得光是这些还不够——这些东西韦府不缺,韦德芷也不稀罕。他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
“陈安,”他朝外头喊了一声,“再装几袋新粮食,红薯、南瓜、玉米、土豆,各装两袋,要挑品相好的。”
陈安在库房里应了一声,心中却有些纳罕:哪有去未婚妻家里送红薯南瓜等粮食的?
可转念一想,这些可都是从未出现过的新吃食,送这些倒也不算稀奇,况且这些东西如今金贵着呢,市面上想买都买不到。
他便依言去库房那边张罗,挑了品相最好的红薯,个个光滑饱满,又挑了几个金黄金黄的大南瓜,玉米棒子选了颗粒最饱满的,土豆也拣了大小均匀的,各装了两袋,码得整整齐齐,让仆人先放在马车上。
这边礼物备好,那边的厨娘手脚也麻利,不多时便端上来一碗鸡汤面,汤色清亮,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还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
李云天确实饿了,也顾不上斯文,三下五除二便吃了个干净,连汤都喝了大半碗。
吃完之后,他回房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靛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玉带,又让人打了水来洗了把脸,对着铜镜整了整发冠,确认无一不妥,这才满意地出了门。
马车重新上路,从安仁坊往韦府所在的永兴坊,要穿过好几条街道。
李云天坐在车上,掀开车帘看着街景,心中竟有些莫名的期盼,就连心跳也加速了几分。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在天子面前都不曾紧张过,在朝堂上被满朝文武盯着也不曾紧张过,如今不过是去见自己的未婚妻,心却跳得比平日快了些。
他在心中暗暗笑话自己,可那心跳却怎么也慢不下来。
三个月未见,不知她瘦了没有?还是那样爱穿淡青色的衣裳么?
上次托人带的口信,她可收到了?他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点点牙齿,好看得很。
又想起她生气时的模样,柳眉倒竖,腮帮子鼓鼓的,却也不吓人,倒像是只炸了毛的小猫,让人忍不住想逗她。
想着想着,嘴角便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马车穿过几条长街,绕过两个坊门,终于到了永兴坊。
韦府的宅子在坊中最好的地段,门前两棵老槐树,枝叶繁茂,虽是深秋,叶子还未落尽,在风中沙沙作响。
门口的石狮子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台阶打扫得一尘不染,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气象。
李云天下得车来,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冠,抬步走上台阶。
门房远远便瞧见了他,连忙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姑爷——不不不,农国公大驾光临,小的这就去通报!”
李云天笑了笑,也不计较,只道:“烦请通传一声,就说李云天前来拜访。”
门房一溜小跑进去了,李云天站在门房内,有下人恭恭敬敬地将其引进外院。
他一边走,一边打量着院中的景致——几株桂花正开得热闹,金黄的碎花缀满枝头,甜香袭人;
青石板路打扫得干干净净,两旁的花木修剪得整整齐齐,显出家中的规矩与体面。
秋风穿堂而过,卷起几片落叶,又轻轻放下,带着一股子清爽的凉意。
李云天目光越过门楣,望向院子深处。三个月没来了,这里的一切还是老样子,连那株老槐树上的鸟窝都还在原处。
他心中忽然有些忐忑——三个月未见,她会不会怨他?
会不会怪他来得太迟?转念一想,又觉得不会,韦德芷不是那样小性子的姑娘,她懂事,知礼,从来不会无理取闹。
可越是懂事,他心里反倒越是过意不去。
正想着,内院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又快又急,像是有人在跑。
李云天心头一跳,抬头望去,只见回廊尽头,一个淡青色的身影正匆匆地朝这边走来。
那身影纤细窈窕,裙裾在风中微微飘动,脚步快得几乎要飞起来,完全失了大家闺秀应有的从容步态。
李云天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那个身影攫住了,再也移不开。
而在那淡青色身影的后面,还跟着一对中年夫妇,正是韦宽和他的夫人崔氏。
韦宽倒是走得稳当,只是步子比平日快了许多;
崔氏则提着裙摆,脚步匆匆,脸上带着既欢喜又无奈的笑意,显然是被女儿拖出来的。
来人正是韦府大小姐韦德芷和其父母。
韦德芷走得急,一张俏脸因为快步行走泛着红晕,额角还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一眼便瞧见了站在院中的李云天,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后在离他不足一尺的地方站定。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李云天看着她,她也看着李云天。三个月未见,她好像瘦了些,下巴尖了,脸也小了一圈,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像含着秋水,又像盛着星光。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蝴蝶扇动翅膀,眼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韦德芷也在看他。他黑了些,也瘦了些,脸上还带着连日劳作的疲惫,可精神却很好,眼中透着一种沉稳的、让人安心的光芒。
他穿着靛青色的长袍,比从前多了几分贵气,可那眉眼间的憨厚与真诚,却一点都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