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爷、韦小姐,双峰堡到了。”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不高不低,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马车内那满得快要溢出来的静谧与温情。
韦德芷像是被人在梦中推了一把,猛地惊醒过来。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靠在李云天怀里,双手还挽在他的腰上,整个人几乎是蜷在他身上的。
她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红得像是着了火,从脸颊烧到耳根,从耳根烧到脖子,连指尖都烫得吓人。
她慌忙松开手,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动作之大,差点撞上车壁。
她低着头,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被压皱的衣衫,又摸了摸发髻,看有没有散乱。
手指在发间穿梭的时候,微微发抖。
她不敢抬头看李云天,只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未出阁的姑娘家,光天化日之下,与未婚夫搂抱在一起,还被人撞见了,虽然只是个车夫,可……可这也太羞人了!
她越想越气,气自己怎么就那么没出息,被他轻轻一抱就软了;又气他,好端端的突然动手动脚,害她出了这么大的丑。
她狠狠地瞪了李云天一眼,那眼神里有嗔怪,有羞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娇嗔,像是在说:都怪你!
李云天被她这一瞪,心虚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个有些歉意的笑。
那笑容憨憨的,带着几分少年郎做了坏事被抓包时的窘迫,与他在朝堂上沉稳从容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赔罪的话,可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干巴巴地说了句:“芷儿,到了,我们先下马车。”
他说完,撩起车帘,自己先跳了下去,然后转过身,朝韦德芷伸出手来。
韦德芷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递了过去。
他的手大而温暖,稳稳地握住了她的,那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她借着他的力,踩着脚凳下了车,落地时脚下不稳,身子晃了一下,李云天眼疾手快,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他低声说。
韦德芷的脸又红了,飞快地抽回手,退开半步,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
她抬起头,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连害羞都忘了。
这……这还是她上次来过的那个双峰堡吗?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来时,这里还是一片忙碌的工地,到处是脚手架和砖石木料,只有中间核心的一进院落勉强完工,其他地方都是坑坑洼洼的泥地,风一吹便尘土飞扬。
那时李云天穿着沾满泥土的短衫,裤腿卷到膝盖,站在田埂上朝她招手,笑得一脸憨厚。
她当时还在心里嘀咕,这地方什么时候才能像个样子?
如今不过数月,这里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入眼便是一大片建筑群,青砖灰瓦,错落有致,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气派。
最前面是三进的主宅,飞檐翘角,朱漆大门,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比京中许多官员的府邸都不差什么。
主宅两侧和后方,依附着大大小小的房屋,有仓库,有加工坊,有榨油坊,还有成排的下人住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是一座小小的城池。
仓库最大,远远望去像一座小山包,据说里面堆满了今秋新收的粮食;
榨油坊的烟囱里还冒着淡淡的青烟,空气中飘着一股豆油的香气;
加工坊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那是木匠们在打造新的器具。
韦德芷看得有些发愣,心中暗暗惊叹。她知道李云天能干,却没想到他能在短短几个月里,把一片荒地建成这般模样。
这哪里是什么农庄,分明就是一座小城了。
就在这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来。韦德芷抬头望去,只见宅院门口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群人,少说也有上百号。
当先站着的是大管家周李,头发虽有些花白,但精神矍铄,脸上带着恭敬而欢喜的笑意。
他身后是庄子里的大小管事,再后面是仆役、工匠、厨娘、花匠,还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农妇,整整齐齐地排成了几排,像是阅兵似的。
韦德芷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就见周李一挥手,带头跪了下去。
他身后那一大群人跟着齐刷刷地跪倒,动作倒是齐整,只是那声音参差不齐,有的高亢,有的低沉,有的还带着乡音,混在一起,倒像是开了个杂货铺——
“拜见国公爷!拜见主母!”
这一声“主母”喊得韦德芷措手不及。
她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红得像熟透的柿子,连耳朵尖都泛着粉。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身子微微缩了缩,双手绞着帕子,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在韦府,她是大小姐,仆人们见了她不过是行个礼、叫声“小姐”,“小娘子”,哪里有这样被人齐刷刷跪拜叫“主母”的?
那两个字像是带着电,从耳朵一直麻到心里,麻得她心慌意乱,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她想说点什么,比如“快起来”“不必多礼”,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她是未过门的媳妇,到底算不算这农庄的“主母”?
若是认了,显得太不矜持;若不认,又怕拂了这些人的好意,更怕让李云天难做。
她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急得额角都沁出了细汗。
李云天看在眼里,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他知道她害羞,也知道她没经历过这种阵仗,便上前一步,朗声笑道:
“都起来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在这儿杵着了。”
周李应了一声,带着众人站起身来。人群便四散而去,各忙各的,有人往厨房走,有人往仓库去,有人扛着工具往田里跑,还有几个年轻的仆役边走边回头偷看,小声嘀咕着“主母真好看”,被年长的管事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缩着脖子跑了。
李云天见人散得差不多了,便很自然地牵起韦德芷的手,带着她往宅院里走。
韦德芷微微一挣,没挣脱,便也由着他了。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锄头、镰刀磨出来的,粗糙却让人安心。她的手被他握着,便不再慌了。
周李跟在一旁,笑眯眯地等着吩咐。
“周叔,”李云天道,“让厨房做一些农庄里的特色菜,今天中午好好招待一下芷儿。
红薯、南瓜、玉米、土豆都做些花样出来,再煮一锅新米。对了,杀只鸡,炖个汤。”
周李连连点头,笑道:“老爷放心,老奴这就去安排。厨房今早刚杀了两只鸡,新鲜着呢。
红薯可以烤几个,再蒸一笼红薯糕;南瓜做个羹,玉米煮一锅,土豆切丝炒个酸辣的……”
他絮絮叨叨地报着菜名,脚下已经往厨房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