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自己的杯子,靠在椅背上,指着韦德芷,对韦宽和崔氏笑道:
“爹,娘,你们看看,这还没嫁过去呢,就护上了!我这才灌了几杯,她就心疼成这样。果然是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啊!”
韦宽端着酒杯,捋着胡须直笑,也不说话。
崔氏更是笑得合不拢嘴,用帕子掩着口,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韦德芷被这一顿调笑,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是被人点了一把火,从脸颊烧到耳根,从耳根烧到脖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辩解,可话到嘴边却乱成了一团:
“我……我不是……我没有护着他,我是……我是怕他喝多了失礼……二哥你……你净胡说……”
她越说越乱,越乱越急,声音也越来越小,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可她的辩解不但没有平息笑声,反而让韦宽和崔氏笑得更大声了,连一旁的丫鬟都低着头偷偷抿嘴。
韦德芷实在待不下去了,跺了跺脚,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时,却又停住了,扶着门框回过头来,脸上还带着红晕,眼眶里似乎还有一点水光,故意板着脸,做出凶狠的样子:
“你们不许欺负云天!否则……否则我就不理你们了!”
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提起裙摆便跑了,脚步声噔噔噔地消失在回廊尽头。
李云天坐在那里,脸上的红比方才更深了一层。
他这个人,在田里不怕日头晒,在朝堂上不怕百官盯,可在这饭桌上被一家人调笑,却是头一遭。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只好低下头,埋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韦德儒看着他这样子,又是一阵笑,拍着他的肩膀道:
“好妹夫,我这个妹妹从小到大没护过谁,你是头一个。你可不能辜负她。”
李云天嘴里含着一口饭,说不出话来,只能使劲点头。
韦宽笑着摇了摇头,举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眼中却满是欣慰。
他看着李云天,又看了看儿子,心里头那块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女儿嫁对了人,儿子也回来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比什么都强。
又喝了两杯,李云天已经半醉了。他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迷离,嘴角却一直挂着笑。
韦宽看了他一眼,对韦德儒摆摆手:“行了,别灌了。再灌下去,今晚就得睡在咱家了。”
韦德儒这才收了杯子,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却也没再勉强。
韦宽叫来守在门外的护卫,吩咐道:“你们国公爷喝了不少,路上小心些,照顾好他。”
两个护卫一左一右扶起李云天,李云天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还不忘朝韦宽和崔氏行了个礼:“岳父、岳母,小婿……先告退了。”
又转向韦德儒,“二哥,改日……改日再喝。”舌头已经有点大了,话却说得真诚。
韦德儒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改日再喝。到时候你可不能跑。”
李云天被扶出了韦府大门,冷风一吹,酒意上涌,脚步更加虚浮了。
护卫把他扶上马车,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车帘放下来,马车辘辘地驶出了永兴坊。
他迷迷糊糊地想起韦德芷抢走他酒杯时的样子。
想起她说“你们不许欺负云天”时故作凶狠却掩不住娇羞的神情,想起她跑走时裙摆飞扬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李云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府,也不知道是怎么上的床。
昨夜那几杯酒,后劲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他只隐约记得被人扶上马车,然后便是一片混沌,像是被人扔进了一口大锅,翻来覆去地煮。后来的事,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是被口渴醒的。
那渴来得凶猛,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干草,又像是被人用砂纸从里到外磨了一遍,连舌头都僵了。
他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模糊的光——窗户开着,日头已经老高了,白晃晃地照进来,刺得他又闭上了眼。
脑袋里像是有人在敲鼓,一下一下的,闷疼。他躺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坐起来,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来人……”
门外守着的丫鬟听见动静,连忙推门进来,见他脸色发白、嘴唇干裂,吓了一跳,赶紧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李云天接过来一饮而尽,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终于等来了春雨。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杯子递回去:“再来一杯。”
连着喝了三杯,他才觉得活过来了。靠在床头上,他忍不住苦笑——自己还真不是喝酒的料。
昨夜喝的那些不过是米酒,搁后世也就十几度,跟啤酒差不多,可他还是喝成了这副德行。
若是换了后世那些四五十度的白酒,怕是要直接送去见大夫了。
丫鬟又端来一碗醒酒汤,黑乎乎的,闻着就苦。
他捏着鼻子灌下去,苦得直皱眉,可喝完倒是清爽了些,脑袋也不那么疼了。
他挥了挥手,让丫鬟退下,自己又躺了一会儿,直到日头正中,才算是彻底缓过来。
这一天他哪儿也没去,就在府里待着。午饭只喝了半碗粥,配了两块酱瓜,实在没什么胃口。
下午又睡了一觉,醒来时精神好了许多,便让人把管家李安叫了过来。
李安是他第一次入京时从牙行买来的老人了,如今快四十岁了,人精明能干,管着京中宅子里的一应事务。
前些日子他让李安去接收卢家赔的那三千亩农庄和三家铺子,如今正好问个清楚。
“南城外那座农庄,怎么样了?”李云天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慢悠悠地问。
李安躬身道:“回国公爷,农庄已经接手了。那地方叫小王庄,三千亩都是上等水田,地势平坦,水源也方便。
庄子里有一百七八十户人家,多是佃户,自家田地少,世代佃着那农庄的水田过活。”
李云天点了点头,问道:“佃户们怎么样?有没有闹事的?”
李安摇头道:“没有。小的按照国公爷的吩咐,没有改变佃户的合约,租子还在卢家当初约定的基础上减了一成。
佃户们高兴坏了,都说国公爷仁义,是活菩萨。有几户人家还特意送了自家种的菜来,说是要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