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仆役们收拾了碗筷，各自散去。
宅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院子里的红灯笼还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李云天独自坐在书房里，点了一盏灯，把这一年的账本搬了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看。
多年的习惯——年底盘账，看看这一年挣了多少，花了多少，手里还剩多少。不是为了算钱，是为了心里有数。
最大的进项，自然是肥皂。
从年初到年尾，跟崔家交货二十次，从最开始每次一万块，到年底涨到了每次两万块。
崔家那边催得急，每次都抱怨量太少，可李云天心里有数，产能就这么大，急也急不来。
一年下来，从崔家手里收了八十一万两白银。
刨去人工、材料、运输这些开支，十一万两出头，净利润七十万两。
这七十万两里，有五十万两他换成了金子——五万两金子，整整齐齐地码在钱库的箱子里，剩下的二十万两银子，花着花着，也就剩不下多少了。
其他的收入不多。户部买稻种，六万五千石，一百二十文一石，七千八百两。
辣椒半卖半送，零零碎碎收了不到两千两。
陛下封国公时赏了一千两黄金，那是意外之喜，不算在常规进项里。
收入不少，开支也大。
双峰堡那边一千多号人，虽然多是奴仆和赏赐的仆役，不用发多少月钱，但吃饭是个大头。
一千多张嘴，一天三顿，加上逢年过节加餐、农忙时改善伙食，一年下来光口粮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还有农庄建设——盖房子、修路、挖渠、买材料，桩桩件件都要银子。
榨床打了十二台，肥皂作坊扩建了两回，仓库盖了三座，加上木料、铁件、工具，七七八八加起来，一年花了八万多两。
还有人情往来。崔家、韦家、范家，几家关系亲近的，逢年过节都要送礼。
送的不是银子，是庄子里出的好东西——肥皂、豆油、新米、辣椒，有时候也送些红薯、南瓜。
东西不值什么钱，但心意到了。几家回礼也不少，算下来倒也没亏，只是账面上记着，总有个数。
李云天拨着算盘珠子，一笔一笔地算。算到最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手里的现钱——五万一千两金子，四万余两银子。
搁在后世，这是一笔天文数字；搁在这个时代，也足够他舒舒服服地过好几辈子了。
但他知道，这些钱不能光存着，得用起来。
明年成亲要花一大笔，大坝要修，作坊要建，炒茶和酿酒更是烧钱的买卖。
不过他不怕花钱——钱是挣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
只要肥皂的产量能提上去，只要炒茶能打开销路，银子就会像流水一样淌进来。
他还有不少家当。一万三千亩良田——双峰堡五千亩，小王庄三千亩，还有卢家输的那五千亩。
两座山林，加起来三四万亩，虽然山地贫瘠，种不了水稻，但种红薯、土豆、玉米、黄豆正合适。
三家铺面，都在京城繁华地段，空着没租，等他腾出手来，随便经营一样都是进项。
安仁坊的宅子是他自己买的，三进的院子，住着舒服。
陛下还赏了一座郡公府，原本是按郡公的规制建的，谁知道他升了国公，工部又得改，估计要到明年五月才能完工。
不过正好——成亲的时候用得上，也算是天子给他的一份厚礼。
他想着明年的光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成亲要花不少银子，聘礼、宴席、新房布置，哪样都少不了。
不过他不心疼——娶韦德芷，花多少都值。炒茶要是能成，明年下半年就能上市。
他对自己那套手艺有信心，这时代的煮茶他实在喝不惯，不信别人就喝得惯。
只要清清爽爽的炒茶端出来，不愁没人买。
至于酿酒，得再等等，等杂交水稻推广开了，等老百姓手头有余粮了，等朝廷放开酒禁了，那时候再动手也不迟。他不急，他有的是耐心。
最让他有底气的，还是肥皂。明年肥皂作坊扩产，月产六万块，按现在的行情，一年就是近两百万两的流水。
刨去成本，净利润少说也有一百五十万两。
一百五十万两——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自己都觉得有些吓人。
有了这笔银子，什么大坝、什么炒茶、什么酿酒，都不在话下。
甚至他还可以拿出些银子来，在京城周边再买些地，种上更多的杂交水稻，让更多的百姓吃饱饭。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自己离“躺平”的日子，好像真的不远了。
等明年成亲，等炒茶上了市，等大坝修好，等万亩良田都种上了杂交水稻，他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待在庄子里，种种地，喝喝茶，陪陪韦德芷，偶尔进京上个朝，应付一下那些朝堂上的事。这样的日子，想想都觉得美。
他笑了笑，把账本合上，收进柜子里。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冬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干冽的寒意。
天上没有星星，云层厚厚的，压得很低。
但年味越来越浓了，他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里头满满的，又空空的。
满的是这一年的收获——银子、田地、作坊、爵位，还有那个等他娶进门的姑娘。
空的是——河县的家人们还没到。大哥大嫂、三弟、四妹五妹，还有族长叔公，他们现在应该在路上了吧？
赵新赵虎办事稳妥，路上应该不会有什么差池。
他想念大哥闷头干活时沉默的背影，想念三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声音，想念四妹安安静静坐在窗前做针线的模样，想念五妹扑进他怀里撒娇时的笑脸。
还有爹娘——爹娘的坟，今年清明没能回去，明年，得带着韦德芷一起去磕个头，让她看看，她的小儿子，如今也是有家有业的人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凉了，才关上窗户，吹灭了灯。
躺在床上，听着远处断断续续的爆竹声，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明年这个时候，韦德芷就坐在他身边了。
她会跟他一起盘账，一起吃饭，一起站在窗前看雪。
她会嫌他算账太粗心，会说他吃饭太快，会嗔怪他开窗户不知道多穿件衣裳。
她会在这个宅子里，留下她的气息，她的笑声，她的一切。
想到这里，他心里头暖烘烘的，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