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惨的是吴兼。
吴家不是国公府,没有卢、蔡两家那样的家底。
十万两银子对他们来说,是一笔伤筋动骨的数目。
吴兼的父亲吴明远是翰林院的编修,清苦文人出身,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点家业不容易。
听说儿子输了十万两银子,当场就晕了过去。
醒来之后,操起一根棍子,追着吴兼满院子打,打得吴兼哭爹喊娘,邻居们都听见了。
最后还是吴兼的母亲跪下来求情,才保住了他一条命。
可即便如此,吴兼也被打得下不了床,躺在床上哼哼唧唧了好几天。
好在卢、蔡两家还算够意思。毕竟是他们挑的头,吴兼是被拉下水的,让人家掏十万两,实在说不过去。
卢兴隆和蔡圭商量了一下,决定两家各出十二万两,吴家出六万两,凑齐三十万两,三日之内送到李云天府上。
卢兴隆虽然心疼银子,但也没说什么。这次的事,说到底是他孙子挑起的,人家吴家是被牵连的,让人家出十万两确实不地道。
他咬着牙,从库房里点出十二万两银子,装了几大箱子,让人抬上了马车。
正月十八,三十万两银子准时送到了安仁坊李府。
陈安打开箱子的时候,眼睛都直了。白花花的银锭子码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银子。
他数了好几遍,确认数目无误,才让人抬进库房,锁好门,钥匙亲自送到李云天手里。
李云天接过钥匙,随手放在桌上,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三十万两银子不是银子,而是一堆石头。
他对陈安说:“收好就行了。”
陈安愣了一下,想问什么,又没敢问,退了出去。
李云天坐在书房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中平静如水。
银子是好东西,可他不是为了银子才写那首《登高》的。
他写诗,是因为被逼到了那一步,不得不写。
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安安稳稳地待在双峰堡,种他的地,修他的坝,做他的茶,而不是在诗会上跟人斗诗赌钱。
他不想出风头,可风头偏偏追着他跑。他不想惹事,可事却偏偏找上门来。
他能怎么办?躲?躲不掉的。既然躲不掉,那就接着。
该写诗写诗,该种地种地,该赚钱赚钱。别人怎么说、怎么看,那是别人的事,与他无关。
正月十八,他将京城的事交代给陈安,便带着几个护卫,骑马出了城,往双峰堡去了。
官道上的积雪已经化尽,路面干爽,马蹄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得得”声。
冬末春初的田野空旷而寂静,翻耕过的土地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远处的双峰堡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两座山峰并肩而立,像两个沉默的巨人,守护着山脚下那片即将苏醒的土地。
李云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飕飕的,却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想,从今天起,那些诗啊词啊,那些名声啊议论啊,统统都抛在脑后。
他不是一个诗人,他是一个种地的。
他的战场,在双峰堡,在那万亩良田上,在那座即将动工的大坝上,在那些正在建设中的作坊里。
春耕就要开始了。茶树苗该订了,炒茶的灶台该盘了,大坝的工期该排了。一桩桩一件件,都在等着他。
他催马快跑了几步,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着一种踏实而笃定的光。
李云天的马车在双峰堡庄门前停稳,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冬末的风还带着几分寒意,吹在脸上有些刺骨,可他心里头却热乎乎的。
在京城歇了这些日子,虽说也没闲着,可总觉得不踏实。
如今回到了庄子里,脚踩在熟悉的泥土上,那颗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进了庄子,他第一时间让人把大管家周李叫了过来。
周李来得很快,一路小跑,额头上还带着汗,显然是从地里赶回来的。
他今年四十有七,跟着李云天从河县一路走到京城,是庄子里资历最老的老人。
虽然年近五十了,精神却好得很,腰板挺得笔直,说话中气十足。
“老爷回来了!”周李躬身行了一礼,脸上带着笑意。
李云天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多礼,开门见山地问道:“老周,这些日子庄子里怎么样?一样一样说,别漏了。”
周李应了一声,从袖中掏出一个册子——这是他跟了李云天之后养成的习惯,庄子里的大小事务,桩桩件件都记在册子上,免得遗漏。
他翻开本子,清了清嗓子,条理清晰地说了起来。
“先说铁柱那边。老爷年前吩咐的,万亩良田的翻耕和耙平,年前就已经完成了八成。
过了年,提前至初八便开工了,又忙了十来天,到正月十七,也就是昨天全部完工了。
现在那一万亩水田,地都翻透了,土块都耙碎了,平平整整的,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肥料也上了一轮,用的是庄子里沤的农家肥,掺了些草木灰,地力养得足足的。
铁柱说了,就等节气到了,直接育苗插秧,误不了农时。”
李云天点了点头,心中满意。赵铁柱是他从河县带来的老人,种地的本事没得说,交给他放心。
“蔡四那边呢?”李云天又问。
“蔡四这阵子也没闲着。”周李翻过一页,继续道,“山上的地要等春雨过后才能翻耕,他趁着这段时日,带着人在半山腰以上开垦梯地,准备种茶树苗。
老爷您是没看见,那梯地开得齐整,一层一层的,像是上台阶似的,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山顶。
蔡四说了,按老爷吩咐的间距,四尺一棵,十万亩茶树苗种下去,地方绰绰有余。”
李云天心中微微一动。十万亩茶树苗,不是小数目。
等这些茶树长起来,三五年后,双峰堡的茶山便是京城一景。
到时候,自己的炒茶作坊便有了源源不断的原料,扩大炒茶规模指日可待了。
“陈兵那边呢?小王庄怎么样了?”
“陈兵初六就去了小王庄,带了两个庄上的农活老把式。
那边的三千亩水田,按照咱们双峰堡的流程,深耕、耙平、追肥,一步没落。
佃户们也配合,陈兵去了之后,把老爷减租的事又跟大伙儿说了一遍,佃户们感激得很,干活也卖力。
陈兵说了,等春耕开始,小王庄那边的人手也够,不用从双峰堡这边调人。”
李云天点了点头。陈兵虽然是从天子赏赐的仆役中提拔起来的,不是河县旧人,可这人踏实肯干,学东西也快,他早就看中了。把小王庄交给他,是经过深思熟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