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县，李山村。
正月二十六，年味还没散尽，村口老槐树上还挂着半截褪色的红灯笼。
田野里的积雪已经开始消融，露出底下黑油油的泥土，几个早起的庄稼人已经扛着锄头下地了，弯腰翻着田边的排水沟，为开春的耕作做准备。
日头刚刚爬上东山，村口的小道上便出现了一支十余人的队伍。
为首两人，正是赵新和赵虎。
他们一身半旧的棉袍，腰间挂着佩刀，风尘仆仆，面色疲惫，可脚步却走得飞快。
身后跟着十来个精壮的护卫，牵着马，背着行囊，一路风霜，显然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
去年冬月，他们从京城出发，奉李云天之命回河县老家接人。
一路上轻车简从，快马加鞭，可天公不作美，先是连日大雪封了路，接着又是开春化冻道路泥泞，走走停停，耽搁了不少时日。
如今总算是赶到了，赵新看着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头对赵虎笑道：“到了，总算是到了。”
赵虎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咧嘴一笑：“大老爷他们该等急了。”
一行人沿着村里的土路往里走，路边的村民见了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投来好奇的目光。
有人认出了赵新，喊道：“这不是云天家的赵护卫吗？从京城回来的？”
赵新笑着点了点头，寒暄了几句，便带着队伍快步往李宅方向去了。
李云天在河县的家，已经是村里最大的一处宅院。
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虽然比不上京城的国公府气派，却也是村里最体面的建筑。
宅院门口，几个仆役正在进进出出地忙碌着，有的搬柴，有的挑水，有的在院子里劈柴，一片忙忙碌碌的景象。
一个眼尖的小厮最先看见了赵新一行，愣了一下，随即扔下手里的柴火，转身就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
“老爷！夫人！二老爷的护卫回来了！赵大哥他们回来了！”
这一嗓子喊出去，整个宅院都炸开了锅。
正在内宅里逗弄儿子的李云山听到喊声，连自己的儿子都不管了，根本没理会小家伙眼中的不满。
他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尺，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快步走出房间，穿过回廊，步伐快得几乎是在小跑。
身后传来妻子柳小珍的声音，带着几分嗔怪和担心：“云山，你慢点！跑那么快做什么！”
柳小珍牵着个两岁左右的孩子跟在后面，那孩子胖嘟嘟的，穿着大红棉袄，头上扎着个小揪揪，被母亲拉着跌跌撞撞地跑，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喊着“爹爹，爹爹”。
李云山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中院门口，正好迎上赵新、赵虎。
两人见了他，连忙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拜见大老爷！”
“快起来，快起来！”李云山一把扶住两人，眼眶微微泛红，“你们可算回来了！这一路辛苦了！”
他上下打量着两人，见他们面色憔悴、衣衫上还沾着泥点子，心中又是感动又是酸楚，“我二弟在京城怎么样？他好不好？快跟我讲讲！”
他说着，拉着赵新的手就往里走，恨不得现在就听个三天三夜。
赵新被他拽着，脚下踉跄了一下，连忙稳住身子，笑道：“大老爷别急，二老爷好着呢，都好着呢。”
一行人进了中院的会客厅。李云山在主位上坐下，柳小珍抱着孩子坐在一旁，丫鬟们忙着上茶、端点心上果。
赵新赵虎还没坐稳，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清亮的声音先人一步传了进来：“大哥！赵护卫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大步流星地跨进了门槛，正是李云风。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青色棉袍，头发用布条随意扎着，眉目间与李云天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少年人的跳脱和稚气。
他本在去野猪岭水库的路上，听说赵新赵虎回来了，直接跑了回来，跑得满头大汗。
紧随其后的是两个少女。头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穿一件淡绿色的褙子，眉目清秀，安安静静的，像一朵刚打苞的兰——这是四妹李云舒。
她性子文静，走路不快，可此刻也提着裙摆走得飞快，脸都跑红了。
最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人儿，约莫十一二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棉袄，像一团火似的冲进来，嘴里喊着“二哥呢？二哥回来了吗？”——这是五妹李云裳，兄妹几人掌心里的宝。
李云风一进门，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没看到李云天，脸上顿时露出失望之色，脱口问道：“我二哥呢？他没回来？”
赵新连忙起身，向三人一一见礼：“三老爷，四小姐，五小姐。二老爷没回来，他让小的回来接几位去京城。”
李云裳一听二哥没回来，小嘴一瘪，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了。
李云舒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别哭，二哥让人来接咱们了，咱们去京城看他。”
李云裳吸了吸鼻子，把眼泪忍了回去，可那委屈巴巴的模样，看得人心里发软。
众人落了座，丫鬟上了茶。李云山急不可耐地道：“赵护卫，快跟我讲讲，我二弟在京城到底怎么样了？他那杂交水稻种成了没有？他那个郡公的爵位……我听人说好像又升了？”他说得磕磕巴巴，显然心中急切，不知从何问起。
赵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他从李云天入京说起，讲他如何在崔家的引荐下见到天子，如何买了京郊双峰堡的五千亩水田试种杂交水稻；
讲春耕夏耘，讲秋收时节亩产十四石的惊天数字；
讲天子亲临双峰堡，满朝文武见证丰收的盛况；
讲李云天被封为农国公，食邑千户，赏金千两、锦缎百匹、官奴三百，另赐皇庄一座。
他讲得虽然不如说书先生那般绘声绘色，可胜在实在，都是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事，一件件一桩桩，说得清清楚楚。
李云山听得眼睛都直了，手中的茶杯端了半天，一口没喝。他嘴唇微微颤抖，喃喃道：
“国公……我二弟他……封了国公？”
他虽然是河县乡下的庄稼人，可国公是什么分量，他是知道的。
那是大周朝最高等的爵位，是跟着太祖太宗打天下的老臣们才能得到的荣耀。
他二弟，一个种地的，居然封了国公？
柳小珍抱着孩子，手也在抖。
她嫁到李家的时候，李云天还是个半大的少年，整天泡在田里，晒得黑不溜秋的。她从来没想过，这个小叔子能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