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五,又是一个大晴天。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头便泛起一层金红色的光,把整个双峰堡从沉睡中唤醒。
日头升得快,不到辰时,阳光已经铺满了整片田野,照在翻耕过的土地上,泛着油亮亮的光。
远处的两座山峰并肩而立,山腰以上,新开的梯地一层一层地往上延伸,像是给大山系上了一条条褐色的腰带。
早春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凉丝丝的,却不刺骨了。
离水稻育秧的季节还有差不多两个月,可双峰堡上下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
春耕前的这段时日,正是最要紧的关口,三件大事压在头上,哪一件都耽误不得。
第一件,是山林地上的茶树栽种。十万株茶树苗,靠着崔炎崔老国公的面子,直接从江南最好的茶园调运过来,一路快马加鞭,前日傍晚刚刚运到双峰堡。
苗子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蔡四带着人打起火把,一捆一捆地卸车,生怕苗子被风吹干了、被太阳晒蔫了。
卸下来的苗子整整齐齐地码在阴凉处,根部用湿草帘盖着,每隔一个时辰便喷一次水,跟伺候月婆子似的精心。
蔡四蹲在苗子旁边,一根一根地检查,嘴里念叨着:“这可是老爷的心头肉,死一株我都心疼。”
李云天听说后笑了笑,心里头却对蔡四的细心多了几分放心。
第二件,是筑坝的前期工作已经全部完成了。
叶大郎带着人,从正月初六开工,一天没歇,硬是在一个月里把大坝底座平整完毕、石料备足、粘土挖够。
如今坝址上堆着小山似的石料,一块块都经过筛选,大小均匀,棱角分明;
粘土坑里挖出来的黄泥堆成了几个大土包,用草帘盖着,保持湿度,随时可以上坝。
叶大郎说,趁着夏季雨季来临之前赶工,先把石料和土方多运点到坝址,等春耕一过,马上筑坝,能抢出一个月的工期来。
第三件,是两座山林半山腰以下那两万八千亩旱地的翻耕和追肥。
这些地,今年要种玉米、红薯、花生、黄豆、土豆、南瓜,样样都是粗粮,样样都少不了。
年前已经翻过一遍了,年后又翻了一遍,如今土块碎得像面粉,踩上去软绵绵的。
肥料是庄子里沤了大半年的农家肥,掺了草木灰和沤熟的豆饼,黑乎乎的,肥力足得很。
赵铁柱带着人,一车一车地往地里运,一锹一锹地撒匀,干得热火朝天。
双峰堡全体下人仆役和佃农,加上从附近村子临时雇来的短工,零零总总算下来,两千多号人,全都撒了出去,一个闲人都没有。
田里、山上、坝址,到处是人影,到处是吆喝声,到处是忙碌而有序的节奏。
整个双峰堡像一台上足了发条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飞快地转动,嗡嗡嗡的,听得人心里头踏实。
李云天每天带着几个护卫出门,他先上山,看茶树栽种;
再下坝,看石料备运;然后转去旱地,看翻耕追肥。
一天下来,少说也要走二三十里路,有时连午饭都在外面吃,护卫们带了干粮和水,找个背风的山坡坐下来,啃几口干饼子,喝几口凉水,便算一顿。
周李心疼他,说要给他送饭,他摆摆手说不用,说“在田埂上吃饭,比在屋里香”。
这一天,李云天又去了坝址。
叶大郎正带着人在坝基上忙活,有的在凿石料,有的在和粘土,有的在平整地面,一个个汗流浃背,灰头土脸。
见李云天来了,叶大郎连忙从坝基上跑下来,满手是泥,在裤子上蹭了蹭,咧嘴笑道:“老爷来了。”
李云天点了点头,沿着坝基走了一圈,蹲下来摸了摸刚填上去的粘土,又看了看石料的码放情况,站起身来,对叶大郎道:
“大郎,进度不错,但安全第一。石料不要码太高,免得滚下来砸到人;粘土要一层一层地夯,不能图快。
大坝是百年大计,马虎不得。宁可慢一点,也要把质量把住。”
叶大郎连连点头,拍着胸脯道:“老爷放心,大郎拿命担保,大坝修得结结实实的,一百年都垮不了。”
李云天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
叶大郎这个人,话不多,但做事踏实,他说行,那就是行。
从坝址出来,李云天又上了山。
蔡四正带着人在山坡上栽茶树苗。梯地一层一层地往上延伸,几百号人散在山坡上,远远望去,像是一群蚂蚁在忙碌。
有人挖坑,有人放苗,有人培土,有人浇水,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蔡四手里拿着一根尺子,这儿量量,那儿比比,生怕株距不对、行距不齐。
见李云天来了,蔡四从山坡上滑下来,鞋里灌了一脚的土,他也顾不上倒,笑着道:“老爷,您看,这一片都栽下去了,苗子精神得很!”
李云天蹲下来,看了看刚栽下的茶树苗,又伸手摸了摸苗根周围的土,湿漉漉的,水分足。
他点了点头,对蔡四道:“上肥要跟上,浇水也不能断。新栽的苗子,头一个月最要紧,根没扎稳,怕旱。你让人多盯着点,别让苗子干着了。”
蔡四应道:“老爷放心,我每天早晚各看一遍,哪片地干了马上浇,保准让苗子活得好好的。”
李云天站起身,望着满山坡正在栽种的茶树苗,心中暗暗盘算着。
这些苗子,三五年后就能长成郁郁葱葱的茶园,到那时候,双峰堡的茶山便是京城一景,炒茶作坊的原料也有了着落。
他心里头美滋滋的,脸上却不露声色,只是说了句“好好干”,便转身下山了。
忙忙碌碌的,半个月转眼就过去了。
二月二十,李云天起了个大早,吩咐周李看好庄子,便带着几个护卫骑马进了城。
这些日子天天在田里山上跑,晒得又黑了些,脸上还脱了一层皮,可他精神头足得很,骑在马上腰板挺得笔直,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他眯着眼,心里头盘算着今日进城要办的事。
进城第一站,是崔府。
崔敬文正好准备出门,见他来了便迎了上去,而后转身两人一路往里走,一路说着话。
李云天开门见山地问:“敬文表兄,茶山上的新茶,什么时候能采?”
崔敬文笑道:“我正想派人去告诉你呢。前日我去茶山看了,新茶已经冒青了,嫩芽嫩叶的,满山都是。
估计最多七八天,就可以采摘了。到时候鲜叶会第一时间运到双峰堡,误不了你的事。”
李云天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显,只是点了点头,道:“好,我回去准备着。”
吃了口茶,李云天便告辞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