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崔家出来，李云天又马不停蹄地去了韦府。
这一趟，他不是来找韦德芷的，是来找韦德儒的。
韦德儒年前从边关调回了京城，被天子安排进了近卫军，如今在宫里当差，虽说不如在边关自在，但好歹离家近了，崔氏也放心。
今日他正好休沐在家，见李云天来了，拉着他便要去喝酒。
李云天连忙摆手，说正事要紧，酒回头再喝。
两人在书房里坐下，丫鬟上了茶，李云天便将来意说了：“二哥，炒茶的事，前期准备都做完了。
作坊建好了，灶台搭好了，六百个学徒练了快一个月了，手法都熟了，就等鲜叶了。
崔家那边说，七八天后新茶就能采，第一批鲜叶很快就能运到双峰堡。”
韦德儒听得眼睛发亮，搓着手道：“好啊！妹夫，你就说让我干什么吧！”
李云天道：“二哥，你先别急。茶叶炒出来，得有销路。
咱们之前说好了，走批发的路子，不零卖。
你得先帮着联系一下京城的茶商们，稍微透点风出去，就说双峰堡有一种新茶要出来了，跟市面上所有的茶都不一样，让他们心里有个数。
等茶叶炒出来了，咱们办个品茶会，请他们来尝，尝好了再谈生意。”
韦德儒一拍大腿，笑道：“这事好办！我在京城这些年，虽说没做过生意，可人头还是熟的。
那些大茶商，哪个不卖我韦家几分面子？你放心，我这几日就去走动走动，先把风声放出去。”
李云天点了点头，又道：“二哥，话别说太满，就说有新鲜东西，让他们留个心。具体怎么样，等品茶会上再说。”
韦德儒应了，又拉着李云天问了问炒茶的事，问得细致，李云天一一作答。
两人聊得投机，不知不觉便到了午饭时候。
崔氏让人来请，说饭菜备好了，让他们去正厅吃饭。
午饭是崔氏特意准备的，有李云天爱吃的红烧鱼和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韦宽今日在衙门没回来，韦德芷被崔氏叫出来一起吃饭，坐在李云天对面，低头扒饭，时不时抬眼看他一眼，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韦德儒在饭桌上又提起了炒茶的事，兴致勃勃地说着要去找哪个茶商、怎么说话，被崔氏瞪了一眼：
“吃饭吃饭，别在饭桌上谈生意。”韦德儒嘿嘿一笑，住了口，夹了一块鱼肉塞进嘴里。
李云天扒着饭，心里头却在盘算着时间。
七八天后新茶采摘，鲜叶运到双峰堡，六百个学徒就要正式上灶了。
头几批茶叶，质量未必稳定，得多炒几锅练手。
等手艺熟了，再请茶商来品。品茶会的时间，定在三月底四月初比较合适，那时候茶叶也多了，茶商们也有空了。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又偷偷看了韦德芷一眼。
她正低着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心里头忽然一软，想着等忙完这一阵，一定要多抽些时间来陪陪她。
午饭吃完，李云天没有多待，辞别了韦家人，骑马出了城。
二月的风从南边吹来，暖洋洋的，带着春天的气息。
官道两旁的柳树已经绿了，长长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摆，像少女的秀发。
远处的田野上，农人们正在忙碌，翻地的翻地，施肥的施肥，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回到双峰堡，已是申时，李云天顾不上歇息，连衣裳都没换，便径直往炒茶作坊去了。
炒茶作坊在庄子的东头，走近了，便听见里头传来沙沙的声响，像是风吹过竹林，又像是蚕在吃桑叶——那是几百双手在竹匾里翻动树叶的声音。
李云天推门进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作坊里灯火通明，两百多个灶台一字排开，灶膛里没有生火，可这么多人挤在一起，空气还是比外面暖和了许多。
六百名学徒分为五个隔离区间按着各自的分工，在各组的区域里忙碌着——摊青的摊青，杀青的杀青，揉捻的揉捻，炒干的炒干，干燥提香的干燥提香。
每个人手上都有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专注的神情，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整个作坊像一台上足了油的机器，安静而高效地运转着。
李云天沿着过道慢慢走了一圈，目光在各个区间之间来回扫视。
摊青组的竹匾里铺满了树叶，学徒们蹲在地上，双手在叶片间轻轻翻动，动作轻柔而均匀，像是在给婴儿翻身。
杀青组的灶台前，几个学徒正在练习翻炒的手法，双手在滚烫的铁锅上方快速翻动，虽然没有茶叶，可那架势已经有模有样了。
揉捻组的人最辛苦，弯着腰，双手在揉捻台上反复推压，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却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擦。
李云天看了一会儿，心中暗暗点头。他走到作坊的角落，那里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是给管事用的。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正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低着头在写着什么。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与周围人不同的沉稳劲儿。
这人便是黄正同，炒茶作坊的大管事。
黄正同的出身，在庄子里算是个异数。他祖父原是朝中官员，官至四品，因犯了事被抄家，一家老小被打入奴籍。
他少时读过书，识文断字，知晓礼义，虽然沦落为奴，却没有丢掉那股子读书人的气度。
李云天在天子赏赐的仆役中一眼便看中了他，觉得这人沉稳、可靠、有分寸，便将他提为炒茶作坊的大管事，统管六百名学徒的一切事务。
黄正同见李云天过来，连忙放下手中的笔，躬身行礼：“老爷回来了。”
李云天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他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作坊里忙碌的人群，开口问道：“老黄，你觉得大家练得怎么样？”
黄正同略一沉吟，没有急着回答。他转过身，从桌上拿起那本册子，翻了几页，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回老爷话，按照老爷教的技巧，下人们已经练习了半月有余。
从手法上看，摊青组的翻叶动作已经相当均匀了，杀青组的翻炒速度也基本一致，揉捻组的力量和节奏掌握得不错，炒干组和干燥提香组火候的把握还需要再练练。”
李云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等他继续说下去。
黄正同顿了顿，又道：“不过老爷，下人们之前都从未见过炒茶，也不知道真正的茶叶炒出来应该是什么样子、什么香气、什么色泽。
因此，小的也无法判断他们到底掌握了几成功夫。
究竟能不能达到老爷的要求，只有等鲜叶到了，真正炒制过后，才能见分晓。”
李云天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黄正同这话说得在理，他确实是有些心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