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眉头微微皱了皱，不是不高兴，是觉得有些过了。
他抬手往下压了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听的沉稳：“都起来。我说过，地上凉，别跪着。”
佃户们这才又站了起来。
李云天看着他们，语气平静却认真：“你们放心，只要按照赵管事的法子来，踏踏实实地干，收成肯定差不了。
我李云天说话算数，租子说减一成就是减一成，永远不会涨。
你们把地种好了，粮食收多了，日子好过了，我比什么都高兴。”
这番话说完，佃户们的眼睛更亮了。那老者带头，又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身后的人也跟着跪，嘴里喊着“国公大人仁义”“国公大人万福”。
李云天叹了口气，也不叫他们起来了，只是挥了挥手，道：“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不用在这儿跪着。地里的活还没干完呢。”
那老者这才带着众人站起身来，朝李云天深深鞠了一躬，转身领着佃户们散了。
人群渐渐走远，还能听见有人在小声议论：“国公大人真是好人啊，一点架子都没有……”“可不是嘛，去年我在卢家佃田的时候，那东家一年到头来不了一次，来了也是横眉竖眼的……”“人家农国公可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能跟卢家比吗？”
声音渐渐远去，庄子又恢复了平静。
赵狗蛋一直半弓着身子站在旁边，等佃户们都散了，才上前一步，低声道：“老爷，庄上的地都整好了，肥也备得差不多了，现在就等农时了。
小的跟佃户们都交代清楚了，什么时候育苗、什么时候插秧、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灌水，一道一道的，都记在本子上了。
小的保证，今年这八千亩水田，一定管得好好的，不辜负老爷的信任。”
李云天看了他一眼，见他说得认真，眼神也诚恳，心中便有了数。
这人虽然是奴籍出身，可做事踏实，脑子也灵光，把皇庄交给他，应该是放心的。
“农忙之前，还有一段时日。”李云天想了想，又道，“你趁着这段时间，组织佃户们把田边的灌水沟渠都翻修加固一遍。
水是庄稼的命，渠不通，水不到，地再好也白搭。
趁着农忙还没到，把渠修好了，等插秧的时候，水就能直接灌到田里，省时省力。”
赵狗蛋连连点头，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本子，用炭笔在上面刷刷地记了几笔，嘴里念叨着：
“翻修沟渠……加固……记下了，记下了。老爷放心，小的回去就安排，赶在农忙之前把渠都修好。”
李云天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注意安全”“别跟佃户们起冲突”“有事随时派人来报”之类的话。
赵狗蛋一一应了，态度恭谨，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事情交代完了，李云天也不多待，翻身上马，带着护卫往双峰堡的方向去了。
马蹄声嗒嗒地响着，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
赵狗蛋站在庄门口，目送着老爷的身影渐渐远去，直到那一行人变成了几个小黑点，消失在官道尽头，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他心里头热乎乎的，像是揣了一团火。他是奴籍，按律法连人身自由都没有，可老爷不仅没有把他当牛马使唤，还把这么大一个庄子交给他管。
八千亩水田，两百多户佃农，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声“赵管事”。
这份信任，比什么都重。
他心里头暗暗发誓，今年这八千亩水田，一定要管好，不能出半点差错，否则他赵狗蛋就不配叫个人了。
他加快了脚步，往田里走去。沤肥的草料还堆在田埂上，佃户们还在等着他回去接着讲呢。
李云天骑马走在回双峰堡的路上，春日的暖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微微眯着眼，心中盘算着。
高王庄这边有赵狗蛋盯着，应该是放心的了。
这人比他想象的还要能干几分，做事有条理，跟佃户们也处得好，把八千亩水田交给他，可以不用太操心了。
等春耕开始后，让周李偶尔过来看看就行，不必天天盯着。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双峰堡那边。
炒茶的鲜叶快到了，六百个学徒等着上灶；
大坝的石料还在备，叶大郎等着他拍板定工期；
山上的茶树苗还在栽，蔡四等着他指示下一步。
桩桩件件，都耽误不得。
二月二十八，上午巳时，双峰堡的晨雾还没散尽，官道上便传来隆隆的车轮声。
二十多辆马车排成一列，从雾中缓缓驶出，车上的货物堆得又高又满，用草帘和麻布盖得严严实实，远远望去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
领头的车上插着一面青色小旗，上面绣着一个“崔”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车队在庄子门口停下，崔福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这么大的动静，早有人告诉了大管事周李，周李此时也出了宅院，向马车队走了过去。
崔福朝迎上来的周李拱了拱手，笑道：“周大管家，好久不见。崔府送鲜叶来了，这是第一批，后面还有。”
周李连忙还礼，一边招呼人将马车赶向茶叶作坊卸车，一边让身边的小厮快去田里找李云天。
李云天正在水田边查看泥土的肥力。他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黑土，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捏了捏，感受着土粒的粗细和湿度。春日的阳光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田里的水泛着粼粼的波光。
他正看得出神，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下人跑得气喘吁吁，到了跟前连礼都顾不上行，弯着腰大口喘气：
“老爷！老爷！大管事让小的赶紧叫您回去——崔府的车队来了，二十多辆大车，装得满满当当的！”
李云天心里一动，松开手里的土，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来。
他心中原本也猜测，崔府送鲜叶应该就在这两天，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道了一声“走”，便折身快步往回走，步子比平日快了许多，护卫们差点跟不上。
到了炒茶作坊门口，远远便看见一排二十多辆马车整整齐齐地停在空地上，车上的货物堆得又高又满，草帘和麻布已经掀开了一角，露出底下翠绿的鲜叶。
一股清冽的、带着露水气息的清香扑面而来，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一种只有刚采下来的新茶才有的、干净而纯粹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