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清香顺着鼻腔直透肺腑，整个人都清爽了几分。
崔福正站在马车旁边，指挥着崔府的仆役们往下卸货。
见李云天来了，他连忙丢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迎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满脸堆笑道：
“老奴见过姑爷！姑爷大喜！这是茶山上今年头一茬春茶的第一批，昨天采的，总共三千石，用了保鲜措施，一路快马加鞭送过来，叶子上还带着水珠呢。”
周李也迎了过来，站在一旁，笑着道：“老爷来了。”
李云天朝两人点了点头，走到最近的一辆马车前，伸手掀开盖在上面的麻布。
底下是一筐筐码得整整齐齐的鲜叶，嫩绿嫩绿的，芽头饱满，叶片舒展，上面还挂着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他弯腰捧起一捧，放在鼻尖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叶片的色泽和形态，心中暗暗点头。
崔家的茶山不愧是京城数一数二的，这头茬春茶的品质，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崔管事，辛苦了。”李云天转过身，对崔福道，“回去替我谢过外公，就说鲜叶的品质很好，我收下了。”
崔福连连摆手，笑道：“姑爷客气了。老国公说了，这批鲜叶是茶山上最好的，专门给姑爷留着，别人出再高的价也不卖。
第二批也会在五六天后送到，应该在五千石左右。”
李云天笑了笑，道：“好！银钱我会安排人送到府上。”
崔福笑道：“老国公交待过，不急的。”
李云天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二十多辆马车，又看了看身后那座已经准备就绪的炒茶作坊，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激动。
准备了整整一个冬天——从图纸到作坊，从灶台到铁锅，从学徒到管事，从崔家的茶山到双峰堡的炒茶坊，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推敲，每一个细节都精心打磨。
如今，鲜叶到了，学徒们练了快两个月的手，终于要真刀真枪地上阵了。
“老周，让人把鲜叶卸下来，送到摊青坊间去。”李云天的声音沉稳有力，“崔管事，一路辛苦，先到厅里喝杯茶歇歇脚。”
众人齐声应了，各自忙碌起来。二十多辆马车依次卸货，一筐筐鲜叶被小心翼翼地搬进作坊，空气中弥漫的清香越来越浓，飘出去老远，连庄子外头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驻足张望。
卸完的茶叶，李云天没有急着让学徒们动手。
他站在杀青灶台前，撸起袖子，亲自上阵。
第一锅茶，他必须亲手炒出来，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要让这六百个学徒亲眼看看、亲耳听听、亲手摸摸——真正的茶，是怎么从鲜叶变成干茶的。
“都看好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作坊。
第一道工序，摊青。
李云天走到摊青车间，拿起一筐刚卸下来的鲜叶，均匀地摊在竹匾上。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铺一床锦被，每一片叶子都被他仔细地抖开，不重叠，不堆积。
他一边做一边讲：“摊青要匀，不能厚，厚了下面的叶子闷着，水分走不掉；
也不能薄，薄了干得太快，叶子还没软就脆了。
厚度保持在一寸左右，每隔一刻钟翻一次，用手背试，叶子摸起来发软、边缘打卷，就差不多了。”
摊青组的学徒们围成一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有人还掏出小本子飞快地记录。
半个时辰后，叶子软了。李云天抓起一把，在手里攥了攥，满意地点点头，端着竹匾走向杀青车间。
杀青是整道工序的灵魂。灶膛里的炭火已经烧得通红，铁锅底泛着暗红的光，伸手一试，热浪灼人。
李云天没有犹豫，一把鲜叶撒进锅里，“刺啦”一声，白烟腾起，满室生香。他的双手在滚烫的铁锅里上下翻飞，快得像蜻蜓点水，茶叶在他手中跳跃、翻滚、散开、聚拢，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疑。
杀青组的学徒们看得目瞪口呆，有人下意识地伸出手，跟着比划。
“杀青要快、要匀、要准。”
李云天的声音在翻炒声中稳稳传出，“快了生，慢了焦，力道不匀则色泽不一。
锅温控制在手背贴锅底三秒感到烫痛为宜，叶子下去听到‘刺啦’声，水汽迅速蒸发，叶片变软、失去光泽，闻到青草气转成茶香，就算到位了。”
一锅杀青，前后不过两刻钟。李云天将杀青叶起锅，摊在竹匾上散热，杀青组的班头凑过来看了看，又闻了闻，脸上露出惊叹之色：“老爷这手法，小的们怕是要练上三年。”
李云天笑了笑，没说话，端起竹匾走向揉捻车间。
揉捻是力气活，也是细致活。
李云天将杀青叶倒在揉捻台上，双手按住，顺时针方向用力揉捻，力道由轻到重，再由重到轻。
茶叶在他掌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叶片逐渐卷曲成条，汁液渗出，沾在手上，茶香愈发浓郁。
“揉捻要趁热，冷了就不成形了。”李云天一边揉一边讲，“轻了不成条，重了会揉碎。揉到茶叶紧细成条，手摸有滑腻感，就算好了。”
揉捻组的学徒们凑在台前，有的伸手摸了摸揉好的茶条，有的低头闻了闻手上的茶香，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光。
接下来是炒干。李云天换了一口锅，文火慢炒，双手不停地翻动，茶叶在锅中沙沙作响，水分一点点散去，颜色从翠绿变成深绿，再变成墨绿，茶香越来越浓，越来越醇。
炒干组的班头在一旁紧张地记着火候和时间，嘴里念念有词。
最后一道工序，干燥提香。
李云天将炒干的茶叶薄薄地摊在竹匾上，放在炭火上方，低温慢烘。
他不时地翻动茶叶，用手背试温度，用鼻子闻香气，神情专注得像在照顾一个婴儿。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直起身来，将烘好的茶叶收拢，捧在手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成了。”
最后一缕茶香在作坊里散开，清冽、醇厚、悠长，像是春天的气息被锁进了这一捧小小的叶片里。
李云天取来一张油纸，将第一锅炒好的茶叶小心地包好，系上麻绳，放在案头。
而此时，作坊的另一头，摊青车间已经忙开了。
崔福送来的鲜叶源源不断地送进来，摊青组的学徒们按照李云天教的法子，一匾一匾地摊开，一匾一匾地翻动。
翠绿的鲜叶铺满了整座车间，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露水的清新气息，与杀青车间飘来的茶香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双峰堡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