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在作坊里走了一圈，在各个工序之间穿梭。
他蹲在摊青车间，用手背试了试叶片的湿度，起身时对班头说了一句“再翻一遍，不急”。
他站在杀青灶前，看着几个学徒轮流上灶，谁火候过了，谁翻炒慢了，他都会走过去，接过锅铲示范几下，然后退到一旁，让人接着炒。
他在揉捻台前停得最久，揉捻是最费体力的活，学徒们轮流上阵，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却没有一个人叫苦。
黄正同一直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册子，把李云天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走到干燥提香车间时，李云天停下脚步，看了看堆在角落里那一排排已经封好的陶缸，转身对黄正同道：
“老黄，按这个进度，这批鲜叶全部炒完，要多久？”
黄正同翻了一下册子上的记录，略一计算，答道：“回老爷，按今天的进度，正常情况怕是要八天。”
李云天皱了皱眉，沉吟片刻。
八天，太久了。
崔福说了，第二批鲜叶五天之后就送到。
鲜叶不比干茶，没有保鲜的法子，搁上三天就开始蔫，五天就变质，到时候第二批鲜叶到了，第一批还没炒完，灶台不够用，人手转不开，两批叶子挤在一起，手忙脚乱，质量必然下降。
“八天来不及。”
李云天摇了摇头，语气不容商量，“第二批鲜叶五天后就到，到时候第一批还没炒完，灶台不够用，叶子堆着会坏。
你让大家加个班，晚上接着干。人歇灶不歇，三班倒，务必在五天内把这批鲜叶全部炒完。”
黄正同躬身应道：“是，老爷。下官这就去安排。”他转身要走，李云天又叫住了他。
“夜里给大家加一顿夜宵，别让大伙儿饿着肚子干活。等忙完了，老爷我自会奖赏他们。”
黄正同应了，快步走向车间，扯开嗓子喊各班头过来开会。
李云天站在作坊门口，看着车间里那些忙碌的身影，看着那一筐筐翠绿的鲜叶变成一捧捧墨绿的干茶，看着那一排排陶缸被一缸一缸地装满封好，心中盘算着下一步。
第一批茶炒出来，到了第二批，手下的这些人手都熟了，品质稳定了，就可以请茶商们来品了。
品茶会的事，韦德儒那边已经在联系了，时间定在三月底，地点就放在京城的万福楼，到时让茶商们亲眼看看炒茶的过程，亲口尝尝新茶的滋味。
他深吸一口气，茶香入肺，整个人都清爽了几分。转身往宅院走去，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接下来的三天，炒茶作坊忙得热火朝天。
六百个人，五道工序，三班轮换，人歇灶不歇。
从清晨到深夜，从深夜到黎明，作坊里始终灯火通明，灶膛里的炭火从未熄灭过，铁锅上的翻炒声从未间断过。
空气里的茶香浓得几乎化不开，从作坊飘出去，弥漫在整个双峰堡的上空，连路过的飞鸟都要盘旋几圈才肯离去。
李云天也没有闲着。他在作坊里来回穿梭，时而站在杀青灶前指导学徒掌握火候，时而蹲在揉捻台边纠正手法，时而又跑到干燥提香车间，凑近陶缸闻一闻封存的茶叶香气是否纯正。
除此之外，他每天还要亲手炒上四锅。这不是为了产量——以他一人之力，炒出来的那点茶叶在五千六百石鲜叶面前不过是九牛一毛。
他是为了保持手感，也是为了给学徒们做一个标杆——让你们看看，真正的上品茶，应该是什么样子。
他对自己的手艺很自信。炒茶这门技艺他反复琢磨了无数遍，每一道工序、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
三天时间，他一共炒制了二十斤干茶，每一锅出锅前，他都要仔细审视茶叶的色泽、闻嗅茶叶的香气、用手指轻轻捻碎一片查看干燥程度，确认无误后才封包入纸。
二十斤茶叶，他用油纸精心包好，分成二十个小包，每包一斤，单独存放在书房里。这些茶叶，他另有用途。
到了第四日中午，最后一批鲜叶从炒干车间送出，干燥提香组的学徒将烘好的茶叶收拢、摊凉、装缸、封口。
黄正同站在车间中央，手里捧着册子，一笔一笔地记录着最后的数据。
等到最后一缸封好，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身走出车间，找到正在揉捻台边查看设备磨损情况的李云天，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掩不住兴奋：
“老爷，第一批三千石鲜叶，全部炒完了。”
李云天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接过黄正同递来的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看。
三千石鲜叶，经过五道工序的损耗，最后得到了八百六十石干茶。
这个出茶率，跟他预想的差不多，在正常范围之内。
他合上册子，走到存放干茶的仓库，让人打开几口陶缸，亲手从里面抓出几把茶叶，凑近闻了闻，又放在掌心仔细端详。
第一批茶叶，质量参差不齐。
前面炒的那两百石，只能算下等。
学徒们刚开始上手，手生，火候掌握不好，有的炒焦了，有的杀青不足带青气，有的揉捻不匀条索松散。
这批茶他不会拿出来卖，留着庄子里自家下人们去喝。
中间那三百石，已经有了明显进步，色泽、香气、条索都像模像样了，算得上是中品。
这批茶可以拿出去卖，但卖不上高价，适合走量。
后面那三百六十石，已经达到了上品茶的入门标准。
学徒们炒了几天，手熟了，感觉有了，配合也默契了，茶叶的质量自然上去了。
这批茶条索紧细、色泽墨绿、香气清高，虽然离李云天亲手炒的那二十斤还有差距，但放在市面上，已经算是难得的好茶了。
“手熟了，质量自然就上去了。”李云天将茶叶放回缸中，对黄正同道，“后面的茶叶，质量会越来越好。
你让人把这些茶按等级分开存放，下等茶单独装缸，中品和上品分开，不要混在一起。”
黄正同应了，转身去安排。
李云天看了看那些面容疲惫的学徒们，对黄正同道：“给大伙儿放假，好好休息。第二批鲜叶到之前，不用来上工了。
这几天熬夜赶工，都累坏了。另外，让厨房提高膳食标准，肉蛋不能断，给大家补补身子。”
黄正同连连点头，转身去传话。
消息传开，作坊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