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个学徒拖着疲惫的身子从车间里走出来,有的揉着眼睛,有的捶着腰,有的打着哈欠,但脸上都带着笑。
他们虽然累,可心里头踏实——这几天,他们学到了真本事,炒出了好茶叶,老爷还给他们放假、加餐,这样的东家,跟着不亏。
接下来的一天半,炒茶作坊彻底安静下来。
灶膛里的炭火熄了,铁锅凉了,车间里空无一人,只有那一排排封好的陶缸静静地立在角落里,散发着淡淡的茶香。
李云天趁着这段空闲,把书房里那二十斤亲手炒制的茶叶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包装完好,又用红纸写了几个标签,贴在油纸包上——“谷雨春藏”,四个字,端正有力。
第六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庄子门口的护卫便跑进来报信:“老爷,崔府的车队来了!”
李云天快步走出宅院,登上庄子门口的土坡,远远便看见官道上尘土飞扬,一长溜马车正朝这边驶来。
这次的队伍比上次更长,黑压压的一长串,粗粗一数,足有四十多辆。
领头的那辆车上,依然插着那面青色小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车队在庄子门口停下,崔福从车上跳下来,比上次更加精神,见了李云天便拱手笑道:
“姑爷,第二批鲜叶,五千六百石!茶山上的头茬春茶,这回是全部摘完了,一车不落地给您送来了!”
李云天点了点头,让周李安排人卸车,又对崔福道:“崔管事辛苦,先到厅里喝茶歇脚,我今天会与你一道回城,顺便去崔府把这两批茶叶的账结了。”
崔福笑道:“姑爷不急,老国公说了,茶叶的事慢慢来,不催。
倒是姑爷上次让老奴带回去的那半包茶,老国公喝了之后,拍着桌子说了三个‘好’字,说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的茶,让姑爷得空了去府上坐坐,他要好好跟你聊聊。”
李云天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身回到宅院,从书房里取出那二十斤亲手炒制的茶叶,挑出十二包——十二斤,让护卫小心地装进马车。剩下的八斤,他留作后用。
这批鲜叶卸完之后,李云天没有在庄子里多待。
他把作坊的事交代给黄正同,把农事交给周李和赵铁柱,便带上护卫,与崔福一同骑马出了庄子,往京城方向去了。
马蹄声嗒嗒地响着,春日的暖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李云天骑在马上,心里头盘算着这次进城的几件事。
第一件事,是与崔家结算这两批鲜叶的银钱。
崔家的茶山一万五千亩,鲜叶的供应不是小数目,账要算清楚,银钱要及时结,不能让崔家觉得他占了便宜。
第二件事,是送茶叶。宫里那位天子,得送;岳父岳母,得送;崔老国公,得送。
这几位都是他最重要的贵人,新茶出来了,头一份必须送到他们手上。
尤其是天子,杂交水稻的事让他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如今炒茶的事若是能得到天子的认可,那茶叶的销路就彻底打开了。
他还想好了下一步的计划。等品茶会结束之后,他要拿出两三石茶叶,分送给京城的皇室宗亲、达官贵人,每家一两斤,不多,但足够他们尝个鲜。
这些人,是京城最有消费能力的一批人,也是最好的口碑传播者。
只要他们认可了这新茶,炒茶的牌子就算立住了。
到时候不用他到处吆喝,自有茶商找上门来求货。
他心里头越想越踏实,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催马快跑了几步,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带着春天的气息和泥土的芬芳。远处的京城,已经在望了。
入了城,李云天没有先回府,径直往崔府去了。
崔府的门房老远见了农国公的马车,一溜烟跑进去通报。
李云天刚下车,便见崔敬文从里面迎了出来,一脸笑意:“表妹夫来了!外公猜你今天准到,特意在家等着呢。”
李云天心中微微一动——老国公竟算好了他今日进城。
他跟着崔敬文往里走,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到了正厅。
崔炎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喝着,见了李云天,放下茶杯,笑道:“云天来了?快入坐。”
李云天上前行了晚辈礼,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他先将两包亲手炒制的茶叶从袖中取出,放在桌上,推到崔炎面前,笑道:“外公,这是小婿亲手炒的头批茶里最好的两锅,一共四斤,您尝尝。”
崔炎眼睛一亮,伸手拿起一包,解开麻绳,打开油纸。
一股清冽的茶香扑面而来,老国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半晌才道:
“好香!比上次崔福带回来的那包还要香。云天,你的手艺又精进了。”
李云天笑了笑,谦虚道:“外公过奖了,不过是多炒了几锅,手更熟了。”
崔炎将茶叶小心地包好,放在一旁,示意丫鬟收好,然后正了正神色,看着李云天道:“云天,今日你来,除了送茶,还有别的事吧?”
李云天点了点头,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外公,前两批鲜叶的货款,小婿今日想跟您和敬文兄核对一下,把账结了。”
崔炎和崔敬文对视一眼,脸色也正了起来。
崔炎摆了摆手,道:“云天,崔家的茶山,往年谷雨前的鲜叶是十五文一斤卖给茶商的。
你如今要炒茶,咱们是合伙的生意,鲜叶的价格你自己定,你说多少就是多少,外公不跟你计较。”
李云天摇了摇头,正色道:“外公,生意归生意,情分归情分。
炒茶既然是合伙的买卖,鲜叶的价格就不能按往年茶商的收购价来算。
一来崔家的茶山品质好,鲜叶比市面上的一般鲜叶强出不少;二来小婿今年刚起步,崔家给了这么大的支持,小婿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伸出了两个手指,“二十文一斤。这是小婿能给的价格,外公您看行不行?”
二十文一斤。
这个数字一出口,崔炎和崔敬文都愣了一下。
崔敬文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祖父,崔炎端着茶杯的手也微微一顿。
往年十五文一斤卖给茶商,已经是公道价了,李云天直接给到二十文,一斤多了五文钱。
两批鲜叶加起来八千六百石——大周的一石约合一百二十斤,八千六百石就是一百零三万两千斤——每斤多五文,就是五千一百六十两银子。
这才只是头茬春茶的第一批和第二批,后面还有第三批,还有夏茶、秋茶,一年算下来,崔家的茶山比往年要多收入两万多两银子。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