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站在主桌前，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整层楼。
六十余张小桌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白瓷茶具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给这宽敞的空间增添了几分雅致。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心中平静如水。
楼下传来韦德儒的大嗓门：“灯笼再挂高些！对对对，就那儿！门口的红毯铺平了，别让人绊着！”
接着是掌柜的细细叮嘱伙计们的声音：“开水要备足，炭要烧旺，点心摆整齐，一会儿客人来了，眼力劲儿要足，别让人叫三遍才应。”
李云天嘴角微微上扬。韦德儒虽然大大咧咧，可办事还是靠谱的，这半个多月跑前跑后，联系茶商、包下茶楼、安排场地，桩桩件件都办得妥妥当当。
茶楼掌柜也尽心尽力，伙计们一个个精神抖擞，穿着崭新的小二服饰，站得笔直，等着客人上门。
今日若能一切顺利，除了东家的赏钱，李云天也准备给这些伙计们发一份赏钱，犒劳他们的辛苦。
他转身走到窗前，望着东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街面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前围满了人，香味飘得满街都是。
远处，几辆马车正朝这边驶来，车帘紧闭，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李云天心中暗暗想着，第一批茶商应该快到了。
今日来的，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大茶商，有的是韦德儒一家一家跑下来的，有的是韦宽借着京兆尹的面子请来的。
还有的是被“谷雨春藏”的名声吸引来的——崔炎那场老友聚会之后，炒茶的名声在京城传开了，不少茶商主动找上门来打听。
韦德儒和韦宽两边一凑，再加上主动上门的，今日来的茶商少说也有二三十家。
他转过身，走回主桌前，将茶具重新摆了一遍。
盖碗居中，公道杯在右，茶盏在左，茶匙斜放在盏托上，茶巾叠成方块搁在桌角。
每一件器具都摆得端端正正，间距一致，角度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他低头审视了一番，又微调了一下茶匙的角度，才满意地直起身来。
楼下传来韦德儒的声音，比方才又高了几分：“来了来了！准备迎接！”
接着是伙计们整齐的应答声，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云天整了整衣冠，负手而立，目光望向楼梯口。
品茶会，即将开始了。
茶商们陆续到来。
最先到的是城东的几家，马车停在茶楼门口，下来的人穿着绸袍，戴着方巾，手里捧着茶盏，一副老派商人的做派。
韦德儒站在门口迎客，嗓门大，笑容也大，一声“刘掌柜里面请”“王东家久仰久仰”，喊得满街都能听见。
伙计们引着茶商们上二楼，安排入座，沏茶倒水，殷勤周到。
茶商们三三两两地落座，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四处打量，有的凑到主桌后面，好奇地看着那封好的木箱，想从油纸的缝隙里窥见一丝茶叶的模样。
到了巳时，有名的大茶商已经来了二十余家。
鼎盛茶庄的赵继伟到了，同盛号的吴掌柜到了，永丰茶行的周东家也到了——京城茶行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大半。
赵继伟是盛世茶楼的东家，今日虽是以茶商身份来参加品茶会，却也半个主人。
他与李云天见过礼后，便穿梭于茶商之间，拱手寒暄，引荐介绍，忙得不亦乐乎。
他为人圆滑，说话又好听，茶商们被他招呼得妥妥帖帖，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远处还有马车不断驶来，车帘掀开，又有人下车，又有人上楼。
李云天站在主桌后面，看着二楼的人越来越多，六十余张小桌子已经坐了大半，茶商们或品茶、或交谈、或打量四周，嗡嗡的说话声像春日的蜂群，热闹却不嘈杂。
巳时三刻，又有五家茶商到了。
李云天正要开口招呼，目光却忽然定住了——紧随那五家茶商之后，两辆青帷马车缓缓停在茶楼门口，车帘掀开，下来的竟是两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崔炎。
范承。
大周的两位老国公，竟然亲自来了。
李云天心中微微一惊，随即快步下楼，迎了上去。
他虽然同为国公，但毕竟是晚辈，在两位老前辈面前，不敢有半分托大。
他走到马车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拱手道：“外公，范国公，您二位怎么亲自来了？云天惶恐。”
崔炎哈哈一笑，拍了拍李云天的肩膀，声音洪亮：“怎么？只许你请茶商，不许老夫来凑个热闹？
你那‘谷雨春藏’，老夫喝了半个月，越喝越觉得好。
今日听说你要办品茶会，老夫闲来无事，便来看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眼中带着几分狡黠，“再说了，老夫不来，怎么知道你这一斤茶要卖多少钱？回头有人问起来，老夫也好替你去吹嘘。”
范承站在一旁，捋着胡须，含笑不语。他与李云天的交情不像崔炎那般亲近，但今日能来，本身就是一个姿态——范家对“谷雨春藏”是认可的，对李云天这个人也是认可的。
李云天连忙向范承行礼，范承摆了摆手，笑道：“农国公不必多礼。老夫是听崔老哥说你这茶好，特意来讨一杯喝的。”
李云天连声道“不敢”，亲自引着两位老国公上了二楼，在靠窗最好的位置安排了座位。
茶商们见了两位老国公，纷纷起身行礼，一时间二楼又是一阵骚动。
崔炎和范承在京城的名望，不在官位高低，而在资历深浅——他们是跟着当今天子打天下的老人，是大周的开国功臣，满朝文武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老国公”。
如今这两位亲自来参加品茶会，那分量，比什么广告都重。
李云天将两位老国公安顿好，正要回主桌开始，楼梯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拄着拐杖，在仆人的搀扶下，正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