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方。孔祭酒。
大周文坛之首，圣人之后，国子监祭酒。
李云天心中一震，连忙快步迎了上去。
他做梦也没想到孔方会来——崔炎和范承来，虽然意外，但还能理解，毕竟两位老国公对炒茶的事一直关注。
可孔方是个纯粹的读书人，一辈子与诗词文章打交道，从不涉足商贾之事，他怎么会来？
“孔祭酒大驾光临，晚辈有失远迎，失敬失敬。”李云天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至极。
孔方摆了摆手，笑道：“农国公不必多礼。老夫今日来，不为别的，就是馋你那杯茶。
要知道近几日，京城到处都是关于你那‘谷雨春藏’的传说，老夫本就是好茶之人，让人去市面上找，找来找去都找不到。
后来听崔老爷子说，你今日在这里办品茶会，老夫便厚着脸皮来了。农国公不会嫌老夫碍事吧？”
李云天连忙道：“祭酒大人说哪里话！您能来，是晚辈的福分，这品茶会蓬荜生辉！祭酒大人快请入座。”
他亲自引着孔方上了二楼，在崔炎和范承旁边的位置安排了座位。
孔方与崔炎、范承是老相识，三人见了面，免不了一番寒暄。
崔炎笑道：“老孔，你倒是消息灵通，老夫前脚刚到，你后脚就跟来了。”
孔方捋着胡须，不紧不慢地道：“老夫是来喝茶的，又不是来看你的。”
茶商们见了孔方，又是一阵骚动。孔方是什么人？
圣人之后，文坛泰斗，门生遍天下，在读书人心中的地位比许多朝中大员都高。
他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参加这种场合，今日能来，本身就是对“谷雨春藏”最大的认可。
有几个机灵的茶商，已经开始盘算着，等品茶会结束，一定要把“孔祭酒亲临品茶会”这件事写进自家的宣传里。
李云天站在主桌后面，目光扫过满楼的宾客。
六十余张小桌子已经坐得满满当当，京城的大茶商来了三十多家，崔炎、范承两位老国公坐在靠窗的尊位上，孔方孔祭酒坐在他们旁边。
茶楼掌柜和伙计们穿梭其间，添茶倒水，殷勤周到。
赵继伟还在茶商之间周旋，不时朝李云天投来一个“一切顺利”的眼神。
一切准备就绪。
李云天深吸一口气，走到主桌前，端起那只白瓷盖碗，轻轻敲了敲碗沿。
清脆的声响在二楼回荡，嗡嗡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他身上。
他目光沉稳地扫过众人，嘴角微微上扬，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位，欢迎来到‘谷雨春藏’品茶会。今日，请大家来，不为别的，只为让大家尝尝——什么才是真正的茶。”
李云天提起水壶的那一刻，整个二楼的目光都聚在了他的手上。
那只水壶是铜制的，壶嘴细长，壶身擦得锃亮，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提壶的姿势不紧不慢，手腕微沉，壶嘴倾斜，滚烫的开水如一线银丝，从高处直直地冲入盖碗之中。
水流精准地落在茶叶上，不偏不倚，不急不缓，茶叶在热水中翻滚、舒展、沉浮，像是一群被春风唤醒的蝴蝶，在水中翩翩起舞。
一股白色的水汽随着水流的注入腾空而起，带着清冽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滞。从温杯、投茶、注水、刮沫，到出汤、分茶，每一个步骤都干净利落，仿佛已经重复了千百遍。
那双手在滚烫的茶具之间穿梭，手指灵活而稳定，既不显得急躁，又不显得拖沓，带着一种让人赏心悦目的节奏感。
茶商们大多是懂茶的人，可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泡茶方式——没有煮茶时那些繁琐的配料和器具，没有葱姜橘皮的杂味，没有漫长的等待，只有一壶开水、一套白瓷茶具，和那一小撮墨绿色的茶叶。
简单，干净，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雅致。
壶中的茶香随着水汽飘散，不一会儿便钻进了二楼的每一个角落。
那香气不似煮茶那般浓烈冲鼻，而是一种清冽的、纯粹的、仿佛春天山林般的清香，沁人心脾，久久不散。
坐在角落里的茶商们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有人眯起了眼睛，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好香”，有人放下手中的茶盏，身子微微前倾，像是怕错过什么。
那些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人，此刻都住了口，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李云天身上，落在他手中的那只盖碗上，落在那袅袅升腾的水汽上。
到场的茶商，一个个眼中闪着光。那光是商人特有的光——不是文人对美的欣赏，不是闲人对趣的品味，而是一种对商机的敏锐嗅觉，一种对财富的本能渴望。
他们做了大半辈子茶叶生意，什么样的茶好卖、什么样的茶能卖高价，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谷雨春藏”，品质远超市面上所有的茶，饮用方式又简单便捷，省时省力，必定会受到达官贵人的追捧。
谁拿到货，谁就能抢占先机，在京城茶市上占据主动。
有几个性急的茶商，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着该出什么价、订多少货了。
李云天将壶中的茶汤倒入公道杯，茶汤是清澈的淡绿色，透亮如翡翠，在白瓷杯中盈盈晃动。
他放下公道杯，朝一旁侍立的小二点了点头。
小二早已候在旁边，手中端着红漆托盘，托盘上放着三只白瓷茶盏。
李云天将茶汤均匀地分入三只茶盏中，每一盏都是七分满，不多不少。
小二稳稳地端起托盘，穿过人群，将三杯茶送到了崔炎、范承与孔方面前。
这第一杯茶，自然得由三位身份最尊贵的老者先品尝。
崔炎接过茶盏，先凑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然后抿了一口，闭着眼睛品了片刻，睁开眼时，眼中满是笑意。
他也不说话，只是朝李云天微微点了点头，那意思很明白——这茶，比上次喝的那批还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