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承端着茶盏,细细地看了看茶汤的颜色,又轻轻地嗅了嗅,这才小口小口地抿着,每一口都要在口中停留片刻,像是在品味什么难得的美味。
他喝茶的动作斯文而缓慢,与他武将出身的粗犷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孔方端起茶盏,先是低头看了看茶汤的颜色,又凑近闻了闻,然后浅浅地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捋着胡须,不紧不慢地道:
“好茶。清而不淡,香而不艳,入口甘醇,回味悠长。老夫喝了半辈子茶,今日才算真正尝到了茶的味道。”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孔方是什么人?文坛泰斗,圣人之后,他这一句话,比什么广告都管用。
茶商们听了,眼中的光又亮了几分。
李云天将目光转向四周的茶商,见他们一个个端着空茶盏,眼巴巴地看着,心中觉得好笑,面上却不露声色。
他先吩咐伙计们将每张桌上的煮茶都倒掉,把茶具清洗干净。
伙计们手脚麻利,不一会儿便将几十套茶具洗得干干净净,重新摆好。
他又吩咐护卫将木箱中的茶叶给每桌送上一小份,用油纸包着,每包约莫两钱,刚好够泡一壶。
“各位东家,”李云天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茶叶已送至各位面前。接下来,我教大家如何泡这‘谷雨春藏’。”
他提起自己桌上的水壶,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首先,用开水冲泡。水一定要滚开,温吞水泡不出好茶。”
他将开水注入盖碗,水流直落碗底,茶叶在水中翻滚。
“开水漫过茶叶,轻轻晃动盖碗,让每一片茶叶都浸到水,然后将第一泡的茶水逼出。
这叫洗茶,一来可以洗去茶叶表面的浮尘,二来可以唤醒茶叶的香气。”
茶商们纷纷亲自动手。有的提壶注水,动作生疏,水流溅得到处都是;
有的晃动盖碗时力道太大,差点把茶叶晃出来;
还有的逼出茶水时,盖碗的盖子没拿稳,滑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一时间,二楼到处都是叮叮当当的声响,热闹得像菜市场。
可这些茶商们一个个兴致勃勃,谁也不觉得尴尬,反而觉得新鲜有趣。
就连孔方也亲自上手了。他放下文坛泰斗的架子,挽起袖子,学着李云天的样子,提壶、注水、晃动、逼出,动作虽然不如李云天那般行云流水,却也像模像样。
崔炎和范承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也不动手——他们是有身份的人,这种动手的事,自然有小二代劳。
李云天环视一圈,见大家第一步已经完成,便继续开口道:
“接着,继续往壶中倒满开水,盖上壶盖,静置半盏茶的时间。
不要急着喝,让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让香气慢慢释放。”
他盖上自己的盖碗,静静地等着,茶商们也学着他的样子,盖上盖子,有的低头看着桌上的漏刻,有的在心里默默数数。
半盏茶的工夫,转瞬即过。
李云天提起盖碗,将茶汤滤入公道杯,然后分入茶盏中
。茶汤依旧是清澈的淡绿色,透亮如翡翠,在白瓷杯中盈盈晃动。
他端起茶盏,朝众人举了举,然后浅浅地抿了一口,放下茶盏,做了个请的手势:“各位东家,请。”
茶商们纷纷端起自己的茶盏,有的迫不及待地一饮而尽,有的小口小口地抿着,有的端着茶盏凑到鼻尖反复地闻。
一时间,二楼到处都是啧啧的赞叹声——“好茶!”“果然名不虚传!”“农国公果然厉害,这茶简直是天上才有的滋味!”
而此时,盛世茶楼的二楼,几十壶茶同时泡开,茶香浓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那香气从窗户飘出去,顺着春风,飘向东大街。
街上的行人纷纷驻足,抬头望向茶楼的窗户,用力地吸着鼻子,议论纷纷:“这是什么香味?怎么这么好闻?”
“听说是农国公的新茶,叫‘谷雨春藏’。”
“光是闻这味道就知道是好东西,不知道要多少钱一斤?”
茶楼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有伸着脖子往里张望的,有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的,还有几个胆大的,想往茶楼里挤,被伙计们客气地拦住了。
二楼之上,茶香还在弥漫,茶商们的议论声还在继续,而李云天已经端起第二泡的茶汤,开始新一轮的冲泡了。
他的动作依旧行云流水,他的表情依旧沉稳笃定,仿佛这满楼的赞叹、满街的围观,都与他没有关系。他只是在做一件事——泡一壶好茶。
半个多时辰过去,二楼的茶香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郁。
一壶又一壶的开水被伙计们提上来,空壶换下去,满壶提上来,炭炉上的铜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蒸汽与茶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层楼里。
茶商们面前的茶盏空了又满,满了又空,一壶茶喝完,又续上一壶,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有人端着茶盏细细品味,眉宇间尽是满足;
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回味那清冽甘醇的余韵;
有人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不时点头,不时摇头,像是在交换着什么心照不宣的看法。
还有几个性急的,已经开始悄悄地打量四周,数着在场有多少家茶商,盘算着自己的胜算。
近三十家茶商,京城茶行里有头有脸的,几乎都到齐了。
鼎盛茶庄的赵继伟、同盛号的吴掌柜、永丰茶行的周东家、万源茶庄的刘老板……一个个都是人精,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可此刻,他们脸上都带着一种少见的凝重和急切——那是一种面对巨大商机时的本能反应,既想抓住,又怕抓不住。
他们心里都明白,经过今日这场品茶会,“谷雨春藏”在大周的名声算是彻底打出去了。
不,不需要经过今日——从茶香飘出盛世茶楼、飘向东大街的那一刻起,从行人驻足围观、议论纷纷的那一刻起,从崔炎、范承、孔方三位老前辈端坐品茶、交口称赞的那一刻起,这茶就已经火了。
明天,京城的大街小巷就会传遍“谷雨春藏”的名字;
后天,外地的茶商就会闻风而动;用不了多久,整个大周都会知道,有一种新茶,不用煮,不用熬,开水一冲便是人间至味。
这样的茶,不愁卖。愁的是——怎么才能拿到货,拿到多少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