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源居坐落在东大街与朱雀大街的交汇处，三层楼阁，飞檐翘角，门面气派，寻常能容纳三百多人吃饭，是京城达官贵人宴请宾客的首选之地。
李云天看中它的不仅是宽敞，更是它的格局——一楼中央是一个天井，天井正中搭一座平台，站在平台上，楼上楼下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拍卖会不需要复杂的布景，不需要雅致的茶席，只需要让每一个客人都能清楚地看到拍品，让每一次举牌都能被拍卖师看见。
李云天提前三天去万源居走了一趟，与掌柜敲定了场地布置的方案。
天井正中的平台用红木搭成，高三尺，宽六尺，铺着暗红色的绒毯，上面摆一张同样铺了绒布的长桌。
长桌上方的天花板上，吊一盏磨砂琉璃罩的油灯，光线柔和地洒下来，正好笼罩整张长桌，让每一件拍品都沐浴在温暖的光晕中。
李云天在平台前站了片刻，想象着那天客人们围坐在四周，每一件琉璃被捧上桌时的惊叹声，竞拍时此起彼伏的举牌和叫价声，心中很是满意。
时间一晃，来到了七月十八。
天刚亮，皇庄的库房前便热闹起来。赵德贵带着十几个壮劳力，将已经精心挑选好的琉璃一件件从库房中取出，小心翼翼地用软布裹好，再用棉絮和稻谷填满木箱，捆扎结实。
李云天亲自蹲在一旁监督，每一件琉璃装箱前都要亲手再过目一遍，确认没有瑕疵才点头放行。
两套十二生肖摆件——一套翠绿一套绯红，每套十二件，栩栩如生，气势不凡；
三套琉璃杯，每套十二只，有水晶透明的，有淡蓝如海的，有浅绿如春水的，杯壁薄如蝉翼，对着光一照，光穿过杯壁在掌心投下斑斓的光影；
十二面大小不一的玻璃镜，最大的有脸盆大小，最小的不过巴掌大，镜面锃亮，人影清晰得连睫毛都能一根根数清。
李云天检查完最后一件琉璃，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赵德贵道：
“装车。路上慢一点，颠坏了谁赔得起。”
赵德贵连连点头，吆喝着让人抬箱装车。
五辆马车一字排开，每辆车装两只木箱，木箱之间垫着厚厚的稻草，绳索在箱体上交叉捆了七八道，稳如磐石。
车队出了皇庄大门，沿着官道缓缓向南驶去，朝阳正从东边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车队的油布顶棚上，将早起赶路的商旅和农人镀上一层暖色。
李云天骑在马上走在车队最前面，身后五辆马车依次跟随，车轮碾过黄土路面扬起细细的尘土，马蹄声和车轮声交织在一起，在清晨的原野上格外清脆。
辰时刚过，万源居的大门还敞着透气，李云天的车队便稳稳停在了门前。
三辆马车一字排开，车轮上还沾着皇庄的黄土，车夫们跳下车辕，麻利地解开绳索，掀开油布。
赵德贵站在第一辆马车旁，手里拿着清单，扯着嗓子喊：“小心小心，第一箱先下，两人抬，别晃！”
仆役们应声上前，四只手稳稳托起木箱，一步一步迈上万源居的台阶，像抬着千斤重担，大气都不敢喘。
万源居掌柜早带着伙计迎了出来。
他姓钱，四十来岁，圆脸微胖，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在东大街摸爬滚打了二十年才盘下这座酒楼，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今日这场合，他还是头一回经历——一楼中央天井里搭了红木平台，铺着暗红绒毯，长桌上盖着红布，红布下隐隐透出棱棱角角，像藏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亲自领着仆役们穿过大堂，小心翼翼地将木箱抬上拍卖台，轻拿轻放，生怕磕了角碰了边。
李云天最后一个下了马，大步走上台阶，穿过大堂，登上拍卖台。
他蹲下来，亲手打开第一只木箱，揭开层层棉布和稻谷，从里面捧出一件翠绿色的琉璃龙。
阳光从天井上方斜斜照下来，落在琉璃龙身上，翠绿的光彩顿时四散开来，晃得旁边几个伙计眯起了眼。
李云天将龙摆放在长桌正中，又从箱中取出虎、马、兔、牛等十二生肖，按照顺序一一摆好，每放一件便退后半步端详片刻，调整一下角度，直到所有生肖组成一个半圆形，错落有致，主次分明。
接着第二只木箱打开，是绯红色的另一套十二生肖，摆放在长桌左侧；
第三箱、第四箱取出水晶杯和琉璃杯，三套每套十二只，在长桌右侧排成三列；
第五箱第六箱是大小十二面镜子，最大的那面靠在红木支架上，镜面锃亮，照人影清晰得连脸上的绒毛都能看见。
李云天将那面大镜子的角度调试了几回，直到它恰好将天井上方的光线反射到整张长桌上，使每一件琉璃都笼罩在柔和的光晕中。
最后，他亲手将红布轻轻盖上，布料的褶皱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琉璃的轮廓，既遮住了全貌，又勾起了无限遐想。
退后一步，最后审视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下了台。
客人陆陆续续来了。
最先到的是几个消息灵通的富商，穿着绸袍，戴着玉扳指，一进门眼睛就黏在那块红布上，恨不得目光能透视。
他们三五成群地站在一楼大厅里，低声交谈，不时朝拍卖台张望，语气里满是期待。
紧接着，京城的勋贵世家也开始登场。
英国公府的管家穿着石青色袍子，带着两个小厮，进门便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坐下，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数了数又收回去。
范国公府、崔国公府也陆续有人到，有的派管家，有的亲自来。
崔国公崔炎没来——他上了年纪不爱凑热闹，让长子崔敬武带着人来了。
敬武刚过而立，身材魁梧，面容与老国公七分相似，往那儿一站便带着一股武将世家特有的气势，也是这个月才回的京城。
卢国公府和蔡国公府也派了人来。卢家来的是管家，面色淡淡的，挑了个角落坐下，不与任何人交谈，独自喝茶。
蔡家的管事倒是活跃，进门便与相熟的几个管家拱手寒暄，顺手递上几份拜帖，周旋得滴水不漏。
侍郎、尚书家的管家或子侄陆续到场，京城排得上号的富商基本上也是一家没落，全都派了人来。
一楼二楼三楼渐渐坐满了人，粗略一数少说也有两百多号，黑压压的一片，交头接耳，嗡嗡的声音像夏日的蜂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