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里红烛高烧，喜帘低垂。
韦德芷还端坐在床沿上，红盖头没揭，合包酒没喝，正等着新郎来行最后的仪式。
听到门外的喧哗声她还以为是前院客人闹酒，正纳闷怎么闹到后院来了，门忽然被推开，李云天大步走了进来。
他一把拉住她的手，声音急切却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欢喜：“快，陛下来了，随我去接驾！”
韦德芷的心猛地一沉，又猛地一提，紧张得几乎忘了呼吸。
她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凤冠霞帔行动不便，喜娘从旁帮着才行。
两人匆匆出了洞房，穿过回廊往前院赶去。
一路上遇到的下人纷纷避让，他们的脚步快得像踩在云上。
府门外銮驾已经稳稳落地。
禁军将士分立两侧，甲胄鲜明，刀枪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高全站在銮驾旁一掀帷幔，李为民弯腰下了车。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明黄常服，头戴翼善冠腰束九龙玉带，虽不是朝会时那般隆重，天子的威仪却丝毫不减。
他站在国公府门前，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嘴角微微上扬，迈步踏上台阶。
满院的宾客齐刷刷跪了一地，从正厅门口一直跪到照壁。
没人敢抬头，没人敢说话。
李云天已经赶到门口，韦德芷被喜娘搀着跟在他身后几步远处，红盖头遮面看不清脚下的路，喜娘低声提醒她跨门槛、注意台阶。
李云天快步迎上前去，一掀袍角就要下跪。
李为民伸出一把扶住他的手臂，笑道：“今日你是新郎，这些虚礼免了。
朕说了只是来看看，你们该吃席吃席，该喝酒喝酒。”
他说着朝身后挥了挥手，高全捧着一只红漆托盘走上前来。
托盘上放着一卷明黄绢帛，系着红绸，是圣旨。
李为民接过圣旨，目光从满院跪伏的宾客身上扫过，落在李云天身后的韦德芷身上。
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看不见表情，但能看见她的手紧紧攥着喜娘的手臂，指节泛白。
李为民笑了笑展开圣旨交到高全手中，高全立即高声宣读，声音在秋风中传遍整座府邸。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农国公李云天，佐理朝政克尽厥职，丰功懋绩简在朕心。
改良农具、稻种让大周的粮食可增产几倍。又每寻种杂粮，丰富了大周子民的食物种类。
今值大婚之期，特敕赐其妻韦氏，封为二品诰命夫人。
尔其肃雍德茂，柔嘉成性，佐君子以宜家，嗣徽音而克孝。钦此。”
院中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和低低的议论声。
二品诰命，这是多少诰命夫人盼了一辈子都盼不到的荣耀。
更何况不是大婚后循例请封，而是天子亲临婚宴现场宣读圣旨，这个荣宠满朝文武谁有过？
韦德芷跪在李云天身后，听着那些“克尽厥职”“肃雍德茂”“柔嘉成性”的词句从高全口中念出，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没完全听懂，但知道这是天大的恩典，有生之年从未想过的事。
天子的声音落下，她磕下头去，“臣妾谢陛下隆恩”几个字说出口时声音发颤，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李云天扶她起来。她隔着红盖头偷偷看了他一眼，只模糊看见他的轮廓，却知道他一定在笑，因为他的手握得很紧，掌心是热的，稳稳地托着她的肘弯。
高全将圣旨交到李云天手中，又朝身后招了招手。
几个太监抬着食盒鱼贯而入，盒盖打开，里面是一道道御膳房精心准备的菜肴，用棉套捂着还冒着热气。
龙凤呈祥、花开富贵、年年有余、早生贵子，菜名吉祥，摆盘精致。
御膳直接送进新房，这是连皇子大婚都未必有的待遇。
“农国公，这是陛下特赐于你夫妻二人的婚宴，可见陛下对你爱护之情。”高全开口道。
这些话只能他这个天子贴身太监来说，李为民肯定不会张口的。
李云天拉上韦德芷，双膝跪地，“谢陛下天恩，微臣夫妇感激不尽，必全力为陛下办差。”
李为民哈哈一笑，亲自将李云天与韦德芷扶了起来。
“爱卿，不必行礼，今日你这个新郎官最大。走，朕也尝尝你的婚宴。”说完便拉着李云天向正厅走去。
宾客们这才敢起身，却还不太敢落座。崔炎拄着拐杖站起来，朝李为民一拱手，“陛下驾临臣等未曾远迎，还望陛下恕罪。”
李为民摆了摆手笑道：“老国公免礼。今日朕是客，您是客，大家喝酒吃席，不分君臣。”
说完看了高全一眼，高全会意，吩咐太监们在正厅主桌添了一把椅子。
李为民便真的大大方方地坐下了，端起酒杯先敬了李云天一杯。
李云天双手捧杯，一饮而尽时喉头发热，不知是酒烈还是心热。
韦德芷被喜娘搀回洞房，进了门才发觉自己的腿一直在发抖，从膝盖抖到脚尖，怎么都站不稳，只好坐在床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乱如麻又想哭又想笑。
翠儿蹲在一旁给她揉腿，嘴里念叨着“小姐不紧张不紧张”，自己说话的声音也在发颤。
前院已经彻底沸腾了。
天子亲临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不知怎么传到了府外，整条永兴坊的百姓都涌到了国公府门口，踮着脚尖往里张望。
府里的宾客们这才渐渐放下拘束开始推杯换盏，席间的气氛比方才更加热烈，但却始终都保留了一点克制，不敢在天子面前失仪。
天子的亲临，就是对他们所有人最好的抬举，日后说起来“我曾与天子同席”，那是何等的体面。
李云天被崔敬文拉着挨桌敬酒。
一路上听到的恭维话比这二十多年加起来都多，什么“金玉良缘”
“天作之合”
“大周立国以来天子亲临现场赐婚的第一人”，他一一应着心中有数。
这些话说得再好听，他今日有一关还得过——李云天的二舅哥韦德儒坐在偏厅酒席上朝他招手，手里端着一碗酒，笑得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