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德儒的小心思,崔敬文一直有留意,他也是真心想要帮一帮李云天这个表妹夫。
崔敬文的目光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这位表兄的酒量他是知道的——边关回来的人,喝起酒来跟喝水似的,一碗下去面不改色,两碗下去话不多,三碗下去还能稳稳当当地给你讲一遍当年如何冲阵杀敌。
而李云天呢?一杯酒下肚脸就红了,两杯下去眼神就开始涣散,三杯?怕是连洞房的门都找不着。
崔敬文将手中酒杯轻轻搁在桌上,跟身旁的人道了声“失陪”,便不动声色地朝韦德儒那一桌走去。
韦德儒刚准备端着酒碗朝李云天走过来时,“表兄!”崔敬文此时恰到好处地横插一步。
手中的酒杯举得恰到好处,脸上笑得恰到好处,“刚才就想敬您一杯,被旁人打断了。来,这一杯我敬您,边关苦寒,保家卫国,小弟先干为敬!”
说完一仰头,杯中酒一饮而尽,干净利落。
韦德儒愣了一下,被这突如其来的敬酒截住了去路,手里的酒碗还端着,目标却从李云天变成了崔敬文。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与孔方说话的李云天,又看了看眼前笑容满面的表弟,嘴角抽了抽,终究还是将酒碗举了起来。
“好好好,敬文你也是好意,我喝。”韦德儒将碗中酒一饮而尽,目光还往李云天那边瞟。
崔敬文哪给他机会,朝旁边的同伴使了个眼色,那文士立刻心领神会,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吟吟地朝韦德儒举杯。
韦德儒被缠得脱不开身,等好不容易应付完这一拨,再抬头找李云天时,发现他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崔敬文站在一旁,端着酒杯慢悠悠地喝着,嘴角微翘,心里暗笑:表妹夫不是你这丘八能拿捏的。
婚宴进行到一半,李为民站起身来。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宣布什么,只是在高全的伺候下整了整衣冠,朝身旁的崔炎点了点头。
崔炎正在啃一块红烧肘子,筷子上的肉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见状连忙放下,站起身来。
整个正厅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筷子悬在半空,酒杯停在嘴边,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抹明黄身影上。
李为民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位爱卿继续,朕先回宫了。今日是农国公大喜,你们喝好吃好,不必送。”说完迈步朝外走去。
满厅的宾客齐刷刷地站起来,跪的跪,躬身的躬身,山呼万岁的声音从正厅传到偏厅,从偏厅传到院里,又从院里传到府门外。
李为民摆了摆手上了銮驾,高全一声“起驾”,禁军护卫着銮驾缓缓离去,金甲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直到消失在永兴坊的街角,跪在地上的众人才敢起身。
婚宴这才真正开始了。
敬酒声像开了闸的洪水,从正厅涌到偏厅,从偏厅涌到回廊,从回廊涌到院子里。
碰杯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像打翻了瓷器铺。
划拳的声音最是粗犷,“哥俩好”
“五魁首”
“六六顺”,韩大碗那一桌声浪最高,几个军中汉子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脸红脖子粗地喊着,赢了的大笑,输了的灌酒,谁也不服谁。
文士们那边斯文些,却也渐渐放开了,有人端着酒杯吟起了诗,被旁边的人笑着打断,说你这是要把农国公的婚宴变成诗会吗。
李云山几兄妹何曾见过这般场面。李云山端着酒壶在一桌桌间穿梭,黝黑的脸上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忙的,袖口被酒水浸湿了一片也顾不上。
柳氏在后院照顾那些女眷手忙脚乱,李忠林被几个老大人拉着敬酒脱不开身,李云舒和李云裳帮着端酒送菜,姐妹俩跑得额头沁出了细汗,裙摆都快绊到自己脚了。
好在还有崔敬文带来的那些文士武将,此刻当真充当了半个主人。
文士们在各桌之间穿梭敬酒,说话得体,进退有度。
几个武将在韩大碗带领下专攻那些酒量好的客人,以一挡十,硬是把敬酒的浪潮扛了下来。
陈安领着仆役们不停地上菜、撤盘、添酒、倒茶,厨房里锅铲翻飞油烟四起,传菜的伙计跑得脚不沾地。
李云天在天子离开后,又陪着坐了一会儿。
他先走到孔方面前,恭恭敬敬地敬了一杯,感谢这位大媒人不辞辛劳;
又去了崔炎和范承那一桌,敬了两位老国公,崔炎拍着他的肩膀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范承笑着让他快去陪新娘子;
接着是王坤、吴俊、孔杰三位尚书,王坤拉着他的手说“好好待人家姑娘”,像长辈叮嘱晚辈。
三杯酒下肚他的脸已经红透了,不知是酒劲还是心头那团火烧的。
朝崔敬文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崔敬文微微点头,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快走。
李云天将酒杯递给身旁的仆役,整了整吉服,悄悄地从侧门溜了出去。
穿过回廊时,前院的喧闹声渐渐远了。红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心跳也越来越快,推开洞房的门时,红烛已经烧了快一半。
韦德芷还端坐在床沿上,红盖头没揭,听到脚步声身子微微一颤。
喜娘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红烛噼啪作响,映得满室通红。
李云天站在门口看着他的新娘,心中涌起千言万语,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微微发颤。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窗外前院的喧闹声还在继续,敬酒的、划拳的、说笑的,一浪高过一浪。
可这间小小的洞房里,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李云天一声“娘子”,叫得韦德芷脸颊发烫。
“嗯”的一声如蚊蝇一般。
两人并排而坐,准备完成接下来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