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德芷确实被李云天他这声“娘子”叫得脸颊发烫,从脸颊一直烫到耳根,从耳根又蔓延到脖子。
她低着头,红盖头还没揭,只能看见自己的手交叠在膝上,手指绞着帕子。
她想应一声,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极轻极细的音节,轻得像风吹过花瓣,细得像蚊蝇振翅。
“嗯”了一声——可不就是蚊蝇一般,若不仔细听,几乎要以为是红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李云天却听得真真切切,那一声“嗯”钻进耳朵里,顺着血脉一直流到心口,将那颗方才还紧张得砰砰直跳的心熨得服服帖帖。
两人并排坐在床沿上,中间隔着不到半尺的距离,可谁也没有再说话。
红烛在案上静静燃烧,火苗偶尔跳动一下,在墙上投下两个交叠的影子。
喜帐低垂,红绸幔帐从帐顶倾泻而下,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与外界的喧闹隔绝开来。
前院的敬酒声、划拳声、说笑声还隐约可闻,可传到这里已经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回声。
喜娘不知什么时候又溜了进来。她姓赵,四十来岁,圆脸盘,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是京城最有名的喜娘,专门伺候大户人家的婚嫁之事。
方才她识趣地退了出去,可该行的礼还没行完,她不能让人挑出毛病。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两人面前,端起托盘上的合卺酒,递到两人手中。
两只酒杯系着红绳,一只是青玉雕成,一只是白玉琢成,是李云天专门让人打造的。
韦德芷接过酒杯,手指还在微微发颤,韦德芷也是一样。
两只酒杯被同一根红绳牵着,他们也被同一根红绳牵着,这根绳叫姻缘。
赵喜娘在旁边说了几句吉祥话,什么“同饮合卺酒,白头永相守”,李云天侧过身来,韦德芷也侧过身来,两人面对面,手臂穿过手臂,举杯凑到唇边。
这是合卺酒,喝完这杯酒,从今往后就是夫妻了。
韦德芷只抿了一小口,辛辣的酒液刺激得她轻轻皱眉。
李云天倒是喝了大半杯,可那辛辣的酒液入喉,反倒让他方才在酒席上残存的酒意散去了几分。
赵喜娘接过空酒杯,又从托盘上取下一对红烛,将两人的头发各剪下一小缕,用红绳系在一起,放进一只绣着鸳鸯的锦囊里。
这叫结发,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做完这些,赵喜娘又识趣地退了出去,再次轻轻带上了门,而韦德芷陪嫁过的两名贴身丫鬟也被李云天赶了出去,他这个现代人的灵魂可接受不了被人观看现场直播的事实。
房间里又只剩下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红烛燃烧时油脂融化的细微声响。
他们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在了一起,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还是微凉,他却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热得发烫。
“娘子。”李云天又叫了一声,这一次比方才自然了许多,也温柔了许多。
“夫……夫君。”韦德芷的声音还是很轻,还是带着几分羞涩,可比起方才那声细如蚊蝇的“嗯”,已经大了不少。
李云天没忍住,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哈哈大笑、畅快淋漓的笑,而是嘴角忍不住往上弯、眉眼忍不住舒展、心口忍不住涌起一股暖流的那种笑。
他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揭开了她的红盖头。
盖头下的韦德芷,凤冠霞帔,面若桃花。
红烛的光芒映在她脸上,衬得她的肌肤白皙如玉,眉眼如画。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是蝴蝶扇动翅膀;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却忍不住想往上翘;
她的眼睛垂着不敢看他,可那长长睫毛下的眼波流转,比任何言语都动人。
李云天看痴了,韦德芷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越来越红,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瞪了他一眼正要开口,话还没出口就被他轻轻拥进了怀里。
他不急。那些事,让时间慢慢来。
他只是抱着她,像拥着这世上最珍贵的珍宝,把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韦德芷的双手慢慢攀上他的后背,也轻轻环住了他,把脸贴在他的胸口。
隔着衣料,她能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像战鼓擂动,也像春雷滚滚。
她闭上了眼睛,嘴角终于忍不住翘了起来。
这个怀抱她等了很久了。
从外公崔家初见时那一瞥,再从订亲时那一诺,从无数次隔着礼数规矩遥遥相望的那一眼。
她等得太久了。
如今终于等到了,她可以名正言顺地靠在这个人怀里,可以光明正大地叫他一声“夫君”,可以堂堂正正地与他并肩而立,携手一生。
红烛依然在静静燃烧,映得满室通红。烛泪顺着烛身缓缓流下,凝结成一颗一颗的红珠,落在大红的喜烛台上,像一滴一滴幸福凝固成了永恒。
前院的喧闹声还在继续,有人喝多了在划拳,有人喝高了在说胡话,有人已经开始商量着闹洞房了。
崔敬文站在回廊上挡住了几个想往后院闯的醉汉,笑着说“今日且饶了他,明日再闹”。
韩大碗喝得最多,被两个人架着往外走,嘴里还喊着“再来一碗”,转眼就在马车上睡着了鼾声如雷。
李云山送走了最后一拨客人,站在府门口看着渐渐冷清的街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头对柳氏说了一句“成了”。
洞房里的红烛越烧越旺。李云天还抱着他的新娘不想松手,韦德芷也没有要推开他的意思,任他就这么抱着,安静地、幸福地、期待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与红烛的光芒交融在一起,在床前铺成一片温柔的银红。
秋夜的虫鸣声断断续续,像在为这对新人唱一首古老的歌谣,从黄昏唱到深夜,从深夜唱到黎明。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只知道外面的天色已是夜晚。
靠在李云天怀中的韦德芷低声在他耳边说道:“夫君,天色已晚,就让妾身伺候夫君就寝吧!”
李云天轻轻地将其抱起,走向床榻。
韦德芷双目紧闭,面若桃红,根本不敢去看李云天的脸。
不多时婚房之中便传出了女子的痛呼声,从此少女变人妻,李云天夫妇完成了成亲的最后一步,周公之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