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韦德芷便醒了。
准确地说，她这一夜根本没怎么睡，反正是朦朦胧胧的。
凤冠霞帔卸下之后，她换了一身淡粉色的寝衣，静静地躺在李云天身侧，听他平稳均匀的呼吸声，听他偶尔翻身时衣料摩擦床褥的细碎声响。
她不敢动，怕惊醒他；可又忍不住想偷偷看他一眼，便在黑暗中慢慢转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端详他的侧脸。
他的眉眼比平日里柔和了许多，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她看了许久，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甜蜜和踏实，才轻轻转过头去，闭上眼睛假寐。
外间的门被轻轻叩了三下，是她陪嫁的两个丫鬟——翠儿和兰儿。
翠儿性子急些，做事风风火火；兰儿稳妥些，心思细腻。
两人端着铜盆、手巾、香皂、青盐，还有几样简单的梳洗用具，在门外候了快半个时辰了，一直等到里头传来动静，才敢叩门。
“姑爷、小姐，该起了。”翠儿的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那股子雀跃劲儿。
兰儿在身后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稳重些。
李云天先醒了。他睁开眼，愣了一瞬，侧头看见身旁的人，嘴角便弯了起来。
韦德芷其实也早醒了，只是不好意思先动，闭着眼睛装睡，睫毛却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李云天也不拆穿她，凑过去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低声道：“娘子，该起了，去见叔公和大哥大嫂。”
韦德芷这才“嗯”了一声，睁开眼睛，脸又红了。
翠儿和兰儿推门进来，一个伺候韦德芷梳洗，一个伺候李云天更衣。
韦德芷坐在妆台前，兰儿站在身后替她梳头，翠儿在一旁递帕子、端水。
韦德芷从镜中偷偷看李云天——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锦袍，腰束玉带，头发用玉冠束起，整个人精神焕发，全然不见昨夜喝过酒的痕迹。
他在镜中也在看她，两人目光相遇，韦德芷连忙低下头去，耳根泛起一片红晕。
梳妆完毕，韦德芷换上一件水红色的褙子，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是昨日嫁妆里最新最好的那一支。
兰儿又给她戴上一对红宝石耳坠，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眼间添了几分新婚少妇的娇艳。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又侧过头看李云天，低声问他：“这样穿，庄重吗？”
李云天笑着点头：“庄重，好看。”
她又照了照镜子，还是有些不放心，又问翠儿，翠儿连连点头说好看。
李云天走过去，伸出手，她也伸出手，两人手牵手从房里走了出去。
正厅里，老族长李学富已经端坐在太师椅上了。
老人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青色棉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腿脚不好，拄着拐杖早早地就坐在了正厅。
李忠林站在他身后，也是一身新衣，精神抖擞。
李云山和柳氏坐在右侧，李云山穿着酱紫色锦袍，黝黑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庄重；柳氏穿着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
李云风、李云舒、李云裳也都在，李云风难得安静地站在大哥身后，李云舒拉着李云裳的手，姐妹俩好奇地看着门口。
李云天牵着韦德芷走进正厅。
韦德芷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厅中众人，看见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时，便知道这位就是叔公了。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翠儿端着红漆托盘走上前来，托盘上放着两盏茶。
韦德芷端起一盏茶，双手捧着走到李学富面前，盈盈跪下。
“叔公，请喝茶。”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而沉稳，带着新妇特有的恭敬。
李学富伸出枯瘦的手接过茶盏，喝了一口，眼中满是欣慰和感动。
他放下茶盏，从袖中掏出一只红纸包，递到韦德芷手中，声音沙哑：“好孩子，叔公没什么好东西给你，这个你拿着。以后和云天好好过日子，给李家开枝散叶。”
韦德芷双手接过红包，磕了一个头，轻声说了句“谢谢叔公”。
第二盏茶敬给李忠林。韦德芷同样跪得恭敬，口称“族叔”。
李忠林接过茶喝了一口，连连点头，放下茶盏时手有些发抖——他一个庄户人，被一个国公夫人行这么大的礼，有些坐立不安。
他从怀中掏出一只红布包，双手递过去，“侄媳妇，这是叔的一点心意，你别嫌弃。”韦德芷双手接过，道了谢。
接下来是大哥李云山和大嫂柳氏。韦德芷先敬李云山，“大哥，请喝茶。”
李云山接过茶盏，手都在抖。
他想起爹娘走后的那些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的弟媳妇会是国公夫人，会跪在他面前端茶。
他喝了一口茶，将茶盏放在桌上，从袖中掏出一只红纸包，声音有些哽咽：“弟妹，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大哥不会说什么场面话，就一句——你跟云天好好过日子，要是他欺负你，你告诉大哥，大哥替你出气。”
敬柳氏时，柳氏接过茶盏，眼眶都红了，拉着韦德芷的手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送的是自己绣的一对枕套，鸳鸯戏水，针脚细密，花纹精致，是她熬了好几个晚上赶出来的。
韦德芷接过枕套，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由衷赞叹大嫂手巧。
敬完茶，韦德芷开始给李云天的弟妹们送礼物。
李云风得了文房四宝，他翻开笔盒，看见那支狼毫笔时眼睛都亮了，虽不善读书，却也爱不释手。
李云舒得了一套精致的绣花针和几缕上等丝线，抚摸着丝线笑道“嫂子太客气了。”
李云裳得的是一对银镯子，上面挂着几个小铃铛，晃一晃叮叮当当响，她戴上就不肯摘下来，在众人面前晃来晃去，惹得满堂哄笑。
李云山的儿子李浩宇也得了一串银铃铛和一盏琉璃小灯，小娃子抱着琉璃小灯不肯撒手，柳氏笑着说“这下好了，晚上睡觉不用点灯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
李云天一直站在旁边，含笑看着韦德芷。
他看见她跪得端端正正，敬茶时指尖微微发颤，却努力让自己镇定从容；
看见她给弟妹们送礼物时眉眼弯弯，笑容真诚；
看见叔公接过茶时眼中泛起的泪光，大哥大嫂脸上洋溢的欢喜。
他还看见自己的两个妹妹凑在一起，举着礼物对着阳光照了又照，小声嘀咕着“二嫂真好！”
四妹李云舒轻轻点头，目光不时落在韦德芷身上，满是感激与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