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御书房出来，李云天怀里揣着那道盖了御宝的手谕，脚步轻快。
他走到宫道上等了一会儿，韦德芷也从坤宁宫出来了，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带着笑。
皇后娘娘赏了她一套赤金头面和几匹上等蜀锦，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叮嘱她好好辅佐夫君。
韦德芷说起这些，语气里带着几分受宠若惊。
李云天扶她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辘辘地驶出宫门。
“陛下准了你的请求了？”马车中韦德芷看着他怀里的手谕，轻声问道。
来的路上，李云天是向韦德芷提及过酿酒之事的。
李云天点了点头，将手谕递给她看，她展开看了一眼，又小心地折好还给他。
“你又多了桩事要忙了，刚成亲便不得闲。”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更多的却是心疼。
李云天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忙完这阵就好了。”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韦德芷靠在他的肩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九月二十二，清晨，天色有些阴沉，像是老天爷也在为离别酝酿情绪。
李云天陪着韦德芷在花园里散步，成婚这些日子，他放下了所有俗务，每日只是陪她赏花、喝茶、下棋、说话。
昨夜一场秋雨将园中的桂树洗得格外青翠，金黄的桂花挂满枝头，湿漉漉的香气沁人心脾。
韦德芷挽着他的手臂，两人并肩走在花园青石板小径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下的落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前院却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李云天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有叔公的声音，有大哥的声音，还有三弟李云风那熟悉的嗓门。
他和韦德芷对视一眼，两人转身往前院走去。
正厅里，老族长李学富坐在太师椅上，拄着拐杖，手里还端着一盏茶却没喝，浑浊的老眼里带着几分不舍，面色却十分坚定。
李忠林站在父亲身后，也是一副去意已决的神情。
李云山坐在右侧椅子上，柳氏抱着孩子站在他身旁，两人脸上都带着淡淡的离愁。
李云风站在大哥身后，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心不在焉地翻着，眼神不时瞟向门口。
李云天快步走进正厅，扫了一眼众人的神色，心中便已了然。“叔公，大哥，你们这是——”
李学富放下茶盏叹了口气，“云天，叔公在京城住了好几个月了，该回去了。
老家那边，祠堂该修了，祖坟该扫了，族里的晚辈还等着我这个老头子回去主事。
在你这儿住着是好，可叔公不能一直住下去。落叶归根，叔公今年六十有六了，不能长期在外。
以后有事咱们便书信往来，你空了抽时间回去看看，也该给你爹娘重修坟墓，告诉他们你如今的成就了。”
李云山也接口道，语气憨厚而坚定：“二弟，大哥大嫂也想家了。京城里的日子是好，可大哥是个庄稼人，离了土地心里不踏实。
老家的那万亩良田不能长期没人管，那几间老屋也没人照看，总不能荒了吧！如今你已经是国公爷，又成了亲，大哥也能安心了。”
李云天再三挽留，可叔公和大哥去意已决，他知道留不住，也只能同意。
他让人去准备车马行装，又吩咐赵新带一队亲卫护送，一路上务必小心。
李云风也要跟着回去，他说自己在京城待着也是待着，不如回老家帮助大哥管理家业。
临行的前一天，整个国公府都笼罩在离别的愁绪中。
李云舒和李云裳姐妹俩躲在后院叽叽咕咕说了半天话，李云舒眼眶红红的，李云裳更是哭了一场。
韦德芷陪着她们，心中不舍又不好表露，只是拉着她们的手让她们好好照顾自己。
柳氏将李云天拉到一边，将一本薄薄的册子塞进他手里，打开一看，是李家家谱，从李云天祖父一辈记起，一笔一划都是柳氏的字迹。
“二叔，这是你大哥让我给你的。他说，你是李家的顶梁柱，这份家谱该由你来保管。”李云天将家谱收好，郑重地应了。
九月二十四，天色微明。
几辆马车停在国公府门口，行李已经装好，护卫们整装待发。
老族长李学富在儿子搀扶下上了马车，李云山抱着孩子李浩宇上了第二辆，柳氏跟在后面。
李云风站在第三辆马车旁与李云天告别，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说了一句“二哥，我走了。”
李云天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帮助大哥管家。”
车队缓缓启动，李云天和韦德芷、李云舒、李云裳上了另一辆马车，一路送到城外十里亭。
亭外秋风萧瑟，枯草连天，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李云裳扑过去抱住大哥李云山的手臂不肯松手，被李云舒拉回来时已经哭成了泪人。
李云山站在马车旁，目光从二弟、四妹、五妹脸上扫过，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都好好的，大哥走了，四妹五妹就交给你照顾了。”说完转身上了马车，再没有回头。
柳氏掀开车帘朝他们挥了挥手，眼眶红红的。
李云风探出头来说了句“二哥放心，我长大了，懂事了，会好好听大哥的话。”便被马车带着渐渐远去。
车队沿着官道缓缓南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几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天地相接的尽头。
秋风卷起落叶，在亭外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云裳趴在韦德芷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李云舒站在一旁默默流泪，帕子湿了又拧，拧了又湿。
韦德芷的眼眶也红红的，轻轻拍着李云裳的后背低声安慰。
李云天站在亭外，负手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转身。
风吹起他袍角，猎猎作响，他的身影在秋日的薄暮中显得格外孤独。
叔公走了，大哥大嫂走了，三弟也走了，偌大的国公府又冷清了下来。
好在还有四妹、五妹，还有韦德芷。日子还要过，生活还要继续。
他在心中默默算着日子，这一路顺利的话，他们或许能赶在除夕之前到家，还能赶得上过年。
他转过身，朝韦德芷走过去，伸出手，牵住她。一家人，总要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