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大嫂等人离京返乡后，李云天沉寂了两日。
那两日他话不多，常在书房独坐，韦德芷也不扰他，只是每日亲手泡一壶茶送去，搁在案头便轻轻退出来。
到了第三日，他便重拾了心情，换了一身轻便衣裳，带着护卫去了皇庄。
皇庄一切如常。
香皂作坊里上百口大锅翻滚着，工人们穿梭其间，忙而不乱；
琉璃窑场上青烟袅袅，陈旺正带着工匠们从窑膛里取出新烧好的一批琉璃餐具，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陈旺、赵德贵、老刘头等人各管一摊，井井有条，见了他也只是简单禀报了几句，并未像从前那样事事等他定夺。
李云天在庄子里转了一圈，心中暗暗点头——这些班头跟了他大半年，手艺学成了，管理的本事也练出来了，他这个东家只需把握大方向，其余的事尽可以放手让他们去干了。
从皇庄回去后，李云天便与韦德芷商量，说想去双峰堡看看。
大婚前忙着筹备婚事，大婚后又是回门又是进宫，秋收最忙的那段时日他压根儿没顾上，如今已是秋收的尾声，再不去，今年的收成情况就只能看账本上的数字了。
韦德芷自然没有二话，命翠儿和兰儿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次日一早便跟着李云天上了马车。
九月二十七，天高云淡，秋风送爽。
马车出了京城，官道两旁的庄稼地已经收割殆尽，只剩齐刷刷的稻茬在阳光下泛着金黄的光。
田埂上的野草开始枯黄，几朵迟开的野菊在风中摇曳，给这秋日的田野添了几分萧瑟，也添了几分诗意。
韦德芷掀开车帘望着窗外，只觉心胸开阔，双峰堡的山影隐隐在望。
到了庄子门口，周李已经闻讯赶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裤腿卷到膝盖，鞋上沾着泥，显然是刚从晒场上过来的。
见了李云天和韦德芷，他连忙躬身行礼，满脸堆笑：“老爷、夫人，安好！老奴给你们请安了。双峰堡今年大丰收，就等着老爷来看了！”
李云天摆了摆手，“老周，不必多礼。”
一行人进了庄院厅堂，丫鬟上了茶。李云天也不歇息，开门见山让周李将今年的收成情况汇报一下。
周李没要账本，那些数据他早已烂熟于心，站在那里条理分明地讲述起来，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双峰堡的万亩水田，今年的亩产达到了十三石七斗，比去年还多了一斗，合计产粮十三万七千五百二十石。
周李说这话时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说今年的稻子抽穗齐、灌浆足，没有倒伏也没有病虫害，赵铁柱带着人日夜守在田边，功不可没。
小王庄的三千亩水田，佃户们头一回种杂交水稻，亩产稍低，只有十三石二斗，共产粮三万九千六百石。
周李特意补充了一句，说陈兵在小王庄盯得紧，佃户们学得也认真，今年的产量虽不如双峰堡，但比往年种的稻子已经翻了两三倍，佃户们高兴得合不拢嘴，家家户户都想着明年多种些。
皇庄那边，也就是天子赏赐后被李云天改名为高王庄的那五千亩水田，佃户们也是头一回种新稻种，亩产十二石八斗，收成六万四千石。
周李道，赵狗蛋那小子能干，带着佃户们又是沤肥又是修渠，亩产虽比不上一万三千石的，可也比往年强出一大截，那些佃户都说从没见过这么好的收成。
李云天听完水田的收成，心中默默加了一下，两万一千万亩水田，共产粮将近二十五万石，加上旱地杂粮的收成，今年的秋粮总数颇为可观。
他示意周李继续说，旱地那边的情况如何。
周李翻过一页心中账目，声音更加洪亮。
旱地杂粮今年的收成比去年还高，万亩黄豆，收了一万三千多石，豆荚饱满，出油率高，榨油坊那边已经开始用上了。
五千亩土豆收了四万二千多石，薯块大且光滑，入窖前李云天吩咐过要挑选品质好的留下做种，来年扩种不愁没有好种子。
五千亩红薯收了五万六千八百石，亩产超过十一石，堆在仓库里红彤彤的一大片，熬糖晒干做粉条都是上好的材料。
一千亩花生收了四千八百多石。五千亩玉米收了一万三千多石，两千亩南瓜收了三万六千多石，玉米棒子个个壮实，南瓜个顶个的重——周李说这些时眼睛都亮了，一桩桩一件件如数家珍。
李云天默默加了一遍，黄豆、土豆、红薯、花生、玉米、南瓜，所有杂粮合计入库十六万五千多石。
加上水稻的收成，四十多万石——四十一万石，还是四十二万石？
他还没开口，周李已经笑眯眯地报出了总数：“老爷，双峰堡、小王庄、高王庄，加上旱地杂粮，今年秋粮总计四十一万三千多石。
绝对的丰收之年！老奴在河县种了大半辈子地，从没见过这么好的年景。”
说完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这都是老爷带来的福气。”
厅堂里安静了片刻。
李云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已经收割完毕的田野上，久久没有移开。
四十多万石粮食，不只是数字，是一两千号人一年的辛劳，是他从河县走到京城这几年一步步打拼出来的基业。
有了这些粮食，庄子上上下下的人家今年冬天不会饿肚子。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韦德芷的手，她回握住他的，两人相视一笑，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秋阳正好，晒场上金黄的稻谷在阳光下泛着光，空气里飘着新米的清香。
“老周，今年大家都辛苦，年前我会重重有赏。”
李云天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语气郑重起来，“但是，冬季泥土入冻之前的翻耕和追肥不能松懈，不能影响来年的生产。”
周李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回道：“老爷放心，老奴都已经安排好了。蔡四、赵铁柱、赵狗蛋、陈兵四人这些天全都扑在翻耕追肥的事务上，各管一摊，谁也不敢马虎。
赵铁柱在双峰堡，陈兵在小王庄，赵狗蛋在高王庄，蔡四带着人在山坡旱地那边，该翻的翻，该耙的耙，该追肥的追肥，老奴每日都去巡查一遍，出不了差错。”
“嗯，你办事我放心。”李云天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让厨房中午做一些杂粮饭，我和夫人尝尝今年的新粮。
红薯、玉米、南瓜都上一些，新米也蒸一锅，再炒几个地里的时鲜菜蔬，不用大鱼大肉，简简单单就好。”
周李应了一声，又道：“老爷，今年的新米可香了，老奴昨儿尝了一口，不用菜都能吃两碗。
红薯也甜，蒸出来的糖汁能拉丝。夫人头一回来庄上，老奴让他们多做几样，让夫人尝尝咱们双峰堡的特产。”
李云天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周李领命出门而去，脚步轻快，拐过回廊便扯着嗓子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中午做杂粮饭，老爷和夫人要尝新粮”，声音洪亮得半拉庄子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