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之中只剩下李云天夫妇。
韦德芷坐在他身侧，手里还端着茶盏，目光却落在那扇敞开的门外。
院中的柿子树挂满了青黄色的果子，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
远处的晒场上一片金黄，几个农人正用木耙翻动着稻谷，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与这秋日的时光达成了某种默契。
“夫君，这庄子感觉比我上次来时的还要大。”
她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叹，“方才进来时马车走了好一会儿，沿途看见作坊、仓库、晒场，还有那一大片稻田。
你在京城置下了这好大的家业，今日一见，丝毫不比老牌世家差。”
李云天放下茶盏，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秋日的阳光从门外斜射进来，将她的侧脸映得格外柔和，耳畔那支赤金衔珠步摇在光影中微微晃动。
他微微一笑，语气平淡却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自豪：“这庄子是我来京城后一步步置办起来的。
当初陛下赐了五千亩水田试种杂交水稻，后来是卢家又输又罚的添置了一些，加上从小王庄、皇庄那边划过来的，才有了今天的规模。
旱地那边是后来才开出来的，两万多亩坡地，种不了水稻，种些红薯、土豆、玉米、黄豆也是好的。
今年的收成你也听周管事说了，四十多万石粮食，够庄子上几千号人吃好几年的。”
韦德芷静静听着，目光中渐渐多了几分钦佩。
她嫁过来之前就知道李云天有本事，却不知道他的本事这么大。
一个人从河县来到京城，白手起家，短短几年就挣下了这么大一份家业，种地、经商、诗才，样样都做得风生水起。
她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抚过茶盏边缘，忽然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积了什么大德，这辈子才能嫁给他。
“以后这庄子就是咱们的根基。”李云天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粮食从这儿出，肥皂、茶叶和白酒也从这儿出。
庄子上有的人跟了为夫好几年，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
等明年开春，我带你上山去看看茶树，十万株苗子，活了九成多，不出两年就能采了。”
韦德芷抬起头看着他，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温柔。
她忽然想起大婚次日他交给她保管的那些账本，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背后，原来是这样一个活生生的、热气腾腾的世界。
厨房那边的动静渐渐大了起来，锅铲翻动的声响夹杂着油锅的滋滋声飘进厅堂，炊烟从屋顶袅袅升起，混着新米和红薯的甜香，在秋风中飘散。
韦德芷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赞了一声“好香！”
李云天站起身来，拉着她的手往外走，“走，去厨房看看，今年的新粮到底有多香。”
两人并肩走出厅堂，穿过回廊，日光正好洒在他们身上，将两道身影合在一处。
台阶下几盆秋菊开得正盛，金灿灿的花瓣层层叠叠，一只蜜蜂在花间嗡嗡忙碌，振翅的声响细碎而悠长。
远处，农人们还在晒场上忙碌，木耙翻动稻谷的沙沙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为这丰收的秋日打着节拍。
韦德芷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裙摆拂过石阶，惊起阶边一只蚱蜢，蹦跳着没入菊丛深处。
午饭后，李云天歇了盏茶的工夫，便带着韦德芷出了庄院。
秋日的日头已经偏西，光线变得柔和，将远处的山峦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两人沿着田埂往北走，穿过一片已经翻耕过的稻田，泥土的气息混着新谷的余香扑面而来。
韦德芷提着裙摆走得小心，脚下是松软的土，踩上去像踩在棉絮上，深一脚浅一脚的，惹得李云天几次伸手扶她。
她有些不好意思，可心里却甜丝丝的，便也不推辞，任他牵着自己的手，一步一步往前。
夹谷在两座山峰之间，远远地便能看见那道横亘其间的大坝。
李云天指着那道灰黄色的土石建筑，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自豪：“那就是水库的大坝，去年底动的工，修了快一年了，可算快完工了。”
韦德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不由微微吃了一惊。
她在韦府时听父亲说过李云天在修大坝，却没想到修得这么高、这么大。
那道坝从谷底拔地而起，将两座山峰连成一体，气势颇为壮观。
走近了，坝上的喧闹声越来越清晰。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夯土的咚隆声、号子声、吆喝声混在一起，在山谷里回荡。
坝顶上一片忙碌，上百名壮劳力分散在各处，有的在垒石，有的在拌浆，有的在挑土，有的在砌渠。
叶大郎站在坝顶中央，裤腿卷到膝盖，光着膀子，浑身晒得黝黑发亮，正扯着嗓子指挥：“左边那几块石头码齐了！浆要多抹一些，不能偷工减料！”
他嗓门大，一声吼出去，连山谷对面的回声都能传回来。
李云天带着韦德芷沿着新修的台阶上了坝顶。
叶大郎眼尖，老远就看见了他，连忙从坝顶跑过来，在衣襟上蹭了蹭手上的泥，咧嘴笑道：“老爷来了！夫人也来了！”说完便要跪下磕头。
李云天一把扶住他，道：“别多礼了，起来说话。”
叶大郎直起身，目光在韦德芷身上飞快地扫了一眼，便不敢再看，垂手站在一旁，憨厚的脸上带着庄稼人见到贵客时特有的拘谨。
“大郎，大坝修得怎么样了？”李云天走到坝顶边缘，居高临下打量着整座工程。
叶大郎跟在身后，如数家珍地汇报起来，手指着大坝的各个部位，声音洪亮而有力：
“老爷您看，大坝主体已经全部完工了，从坝基到坝顶，总共十二丈高，二百零八丈长，全是石料和粘土一层一层夯上去的，结实得很！
小的前几日让人在坝顶走了一遭，四辆大车并排过，一点都不堵！”
他顿了顿，又指着大坝两端和坝体上的几处未完工的设施，“现在剩下的就是溢洪道和水渠。
溢洪道在大坝东侧，已经挖了大半了，年前准能完工。
水渠从坝下一直通到咱们那万亩水田，主干渠已经修好了，剩下的支渠和毛渠也不多了，小的正带着人赶工。
等全部完工，来年开春蓄上水，万亩水田就再也不怕旱了。”
李云天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心中默默估算着工程的进度和规模。
十二丈高的大坝，蓄满水后水面面积上千亩，妥妥的一座中型水库，别说灌溉他那万亩水田，就是再翻一倍也绰绰有余。
他转过身，拍了拍叶大郎的肩膀，语气诚恳而郑重：
“大郎，这一年多辛苦你了。从开春挖地基，到入冬前主体完工，你带着人风里来雨里去，没日没夜地干。大坝修得好，结实，壮观，你功不可没。”
叶大郎被夸得不好意思，黝黑的脸膛涨得更红了，搓着手嘿嘿笑：“老爷过奖了，小的就是个干活的，图纸是老爷画的，材料是老爷备的，工钱是老爷发的，小的不过是领着人照着干罢了。要说辛苦，老爷比小的辛苦一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