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德芷站在一旁,听着这一主一仆的对话,目光从叶大郎那张憨厚而坚毅的脸上扫过,又落在李云天那副认真而诚恳的表情上,忽然有些明白这些庄稼人为什么对他死心塌地。
他不是那种高高在上、只会发号施令的东家,他是真的把这些人当人看,真的跟他们一起下地、一起流汗、一起啃干粮。
这样的东家,谁不愿跟着?
坝上的风比下面大了许多,吹得韦德芷的裙摆猎猎作响,鬓边的碎发也被吹散了几缕。
她伸手拢了拢头发,目光投向远处的田野。
从这个高度望去,整座双峰堡尽收眼底——万亩水田像一幅巨大的棋盘,阡陌纵横;
山坡上的旱地层层叠叠,黄绿相间;庄院的白墙黛瓦在树丛中若隐若现,几缕炊烟袅袅升起。
她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心中开阔,那些在闺阁里积攒的愁绪和不安,都被这秋风吹得烟消云散。
李云天又交代了几句,无非是注意安全、保证质量、别赶工期累坏了人。
叶大郎拍着胸脯打包票:“老爷放心,大郎拿命担保,年前一定完工,来年开春一定蓄上水!”
李云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从坝顶下来时,韦德芷回头望了一眼那道巍峨的大坝,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李云天,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很了不起。
种地、经商、做官,样样都做得风生水起;修桥、铺路、筑坝,桩桩件件都为百姓谋福。
他种的粮食够上万人吃饱饭,他烧的琉璃能让皇宫里的娘娘们爱不释手,他筑的大坝能灌溉上万亩良田。
而她,竟然成了他的妻子。
想到这儿,她的心跳快了几拍,脸上浮起一片淡淡的红晕。
李云天走在前头,脚步轻快,没有回头,却往后伸出手。
韦德芷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快步跟了上去,将手放进他的掌心,十指相扣,沿着田埂往庄院的方向缓缓走去。
接下来的日子,李云天夫妇便留在了双峰堡。
韦德芷每日在庄院里料理家务,偶尔跟着李云天去作坊和田头转转,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
李云天的心思却全扑在了酿酒之上。
第一步,是制作酒曲。
酒曲是酿酒的精魂,曲好酒才好,曲劣酒必败。
李云天没有假手于人,而是关起门来独自操作。
他让人从库房里取来上好的小麦、大麦和豌豆,按记忆中古法的配比混合,淘洗干净,摊在竹匾里晾至半干。
然后用石磨细细磨碎,不磨成粉,而是粗粒,粗细要均匀,太细则发酸,太粗则发酵不透。
磨好的原料加水拌匀,湿度全凭手感——握一把能成团,轻轻一捏又能散开,方是恰到好处。
他将拌好的料填入木模中,用力压实,再倒出来,便是一块块方方正正的曲坯。
曲坯排放在铺了稻草的竹匾上,盖上草帘保温,静待其自然发酵。
这是最讲究的环节,温度、湿度、通风,差一点都不行。
李云天每日早晚各察看一次,用手背试温度,凑近闻气味,偶尔翻开一块看看里面的菌丝生长情况。
头几天没什么动静,他心里也有些打鼓;
到了第四天,曲坯表面开始泛出细细的白毛,一股淡淡的酒香从草帘缝隙里透出来,他便知道——成了。
又过了三天,白毛转黄,酒香愈浓,他将曲坯取出放在通风处阴干,码进陶缸里封存备用。
整个过程他亲力亲为,连周李想进去帮忙都被他挡在门外。
制曲的技术一旦泄露,他的古法酿酒就没了护城河,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第二步,是打造酿酒的器物。在等待酒曲成型的过程中,李云天铺开宣纸,提起笔来,将记忆中的蒸馏器具一笔一笔画在纸上。
甑桶、天锅、地锅、冷凝管、导流槽,每一件的尺寸、形状、材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带着图纸去了木匠坊和铁匠铺,将班头老刘和老郑叫到一起,蹲在地上,指着图纸一处一处地讲解。
“这是甑桶,木制的,上宽下窄,接口要严丝合缝,不能漏气。”
他的手指在图上的尺寸线间移动,“桶底要架一层竹篾蒸格,用来铺酒醅,下面放水烧火。蒸汽往上走,遇到天锅冷凝,变成酒液,顺着导流槽流出来。”
老刘眯着眼睛看图纸,伸手比划着木料的大小和榫卯的位置,不时点头。
老郑则盯着那口天锅的尺寸发愁——铜锅要打这么大,还得卷边、铆接,手艺不好可做不来。
李云天看出他的顾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急,先打个小的试试,成了再做大的。
锅壁要均匀,厚薄一致,不能有沙眼,不能漏气。
铜料我让人去采买,上等的红铜,多花些银子不要紧。”老郑咬了咬牙,应下了。
此后的十天,李云天每日泡在作坊里,与铁匠、木匠一起琢磨。
甑桶的桶板刨得光不光滑,榫头严不严实,箍桶的铁环紧不紧;
天锅的铜片敲得均不均匀,焊缝打磨得平不平;
冷凝管的盘管弯得顺不顺,接口密封得好不好——每一处细节他都要亲手检查,不满意便拆了重做。
老刘和老郑带着徒弟们白天黑夜地赶工,铁锤敲打声、刨木花的沙沙声从早响到晚,连庄子里的小孩子都知道老爷在造新东西,好奇地趴在作坊门口张望,被大人轰走了又偷偷溜回来。
十天之后,酒曲阴干好了,酿造的器物也安装到位了。
崭新的甑桶立在酿酒坊正中央,红铜天锅架在桶口,在窗棂透进来的阳光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泽;
盘管弯成螺旋状,安在天锅上方,铜管锃亮,焊缝平整;
导流槽从冷凝管出口一直延伸到酒坛上方,角度恰到好处。
李云天绕着器具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铜锅的外壁,敲了敲甑桶的桶板,蹲下来检查了导流槽的坡度,又拧开冷凝管的接口看了看密封垫。
每一处都合他的心意,分毫不差。
他直起身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目光从那些崭新的器具上扫过,嘴角微微上扬。
如今酒曲有了,器具齐了,粮食库里堆着今年新收的上等稻米,泉水从后山引来清冽甘甜——万事俱备。
他的古法酿出来的酒,必定是清澈透明、入口辛辣、后劲十足的白酒,绝不是市面上那些浑浊寡淡的米酒能比的。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作坊,韦德芷正端着一盏茶站在廊下等他。
秋日的阳光正好,照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上,也照在她那双含着笑意和期待的眼睛里。再过些日子,第一锅酒就要出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