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六，吉日。
天还没亮透，双峰堡的酿酒坊里已经亮起了灯。
七天前安装到位的甑桶、天锅、地锅、冷凝管，在灯火的映照下泛着新铜新木的光泽。
灶膛里已经塞满了干柴，只等那一把火。
李云天站在甑桶前，将最后一道工序检查了一遍——甑桶的接口严丝合缝，天锅架得稳稳当当，冷凝管没有一处漏水，导流槽的角度恰到好处。
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朝灶膛方向点了点头。
火把递进灶膛，干柴遇烈火，“轰”的一声，火舌蹿起，舔着锅底。酿酒坊的灶，终于点燃了。
第一步是蒸粮。
洗净泡透的干稻谷一筐一筐倒进木甑，大火猛烧，蒸汽从甑盖的缝隙中挤出来，带着粮食特有的清香，弥漫在整座作坊里。
三炷香的工夫，第一遍蒸好；周李提着一桶温水，按李云天教的法子，泼了粮食重量两成的水，搅匀，再蒸两炷香。
第二次蒸完，又补了一次水，再蒸两炷香。
谷粒在高温中慢慢开裂，露出里面白色的淀粉，用手一捏，开花却不夹生，火候恰到好处。
第二步是出甑润水。热腾腾的稻谷从甑桶中铲出来，“哗”地倒进凉水缸里，热气蒸腾，白雾弥漫，烫得旁边的工人直往后躲。
李云天站在缸边，用手试了试水温，又捏了一把谷粒，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谷皮收缩，谷尖微微裂开，淀粉充分糊化。他点了点头，示意可以沥干了。
第三步是复蒸收汗。沥干的稻谷重新上甑，大火猛蒸。
头一个时辰盖得严严实实，焖得透透的；后半个时辰半敞开甑盖，让水汽散出去。
李云天隔一会儿便伸手探一探，抓起一把稻谷在手心攥了攥——干爽，不粘手，粒粒分明，彻底熟透。
第四步是摊凉拌曲。稻谷从甑里铲出来，铺在竹匾上，摊开晾凉。
李云天蹲在旁边用手背反复试温，不能太烫——烫了会烫死酒曲菌；也不能太凉——凉了菌种活性不够。
等到温度合适，他将那坛阴干了半个多月的酒曲粉搬出来，均匀地撒在稻谷上。
周李带着几个工人，将谷粒和曲粉反复翻拌，每一粒都要沾上曲粉，每一粒都要拌得均匀。
第五步是培菌糖化。拌好酒曲的稻谷收拢成堆，盖上厚厚的麻布，保温静置。
李云天一夜没睡踏实，起来看了好几回。
第二天揭开麻布时，一股甜香扑鼻而来，谷粒已经变软发黏，用手指一捏，能拉出细细的丝。糖化成了。
最后一步是入缸密封。糖化好的稻谷一铲一铲装进陶缸，轻轻摊平，不压实，留出呼吸的空间。
加少量凉白开，缸口盖上黄泥和棉絮，密封得严严实实。
李云天蹲在缸边，用手指敲了敲缸壁，听声音判断里面发酵的情况，又在每口缸上贴了标签，写明入缸日期。
掰起手指算，二十五到二十八天，正好在十一月中下旬开缸蒸酒。
工人们忙着重复同样的工序——蒸粮、润水、复蒸、摊凉、拌曲、糖化、入缸。
李云天也不再像头一回那样事事亲为，站在一旁看着，偶尔指点几句。
三批酒醅入缸之后，工人们已经熟练掌握了全套流程，从生手变成了熟手。
只有制曲的环节，他始终没有假手于人，那是古法酿酒的核心机密，他信不过任何人。
忙碌了十来天，十月二十八，室外的气温已经降了不少。
蒸酒还得再等十来天，等酒醅发酵充分，才能上甑蒸馏。
李云天将酒坊的事细细交代给周李，叮嘱他每日巡查温度、检查密封，又让黄正同从炒茶坊调几个手脚麻利的过来帮忙。
周李一一应了，拍着胸脯保证出不了差错。
回城的马车出了双峰堡，沿着官道缓缓南行。
此次回城有三件事要办，一是入宫将香皂、琉璃的分红送给天子入内库；
二是结算崔、范两家的秋茶鲜叶钱；三是与韦、崔两家结算茶叶出售的分红。
今年的炒茶坊已经停工，完成今年的春、夏、秋三季的茶叶炒制，相关账目该清了，合伙人的银钱也该结算了。
韦德芷坐在李云天身边，看着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的丈夫，心中泛起一丝心疼。
这些日子他在庄子里从早忙到晚，蒸粮时亲自盯火候，摊凉时亲手试温度，夜里还要起来查看糖化情况，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下乌青也重了。
“夫君，我们李家的日子不差了，又不缺银钱，你何必如此辛劳？”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嗔怪，更多的是心疼。
李云天睁开眼，侧头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粗糙，掌心温热。“芷儿，你不懂。我想趁着年轻多干点，多置办些家业，往后你就算生上十个八个，他们也不必为过日子发愁。”
韦德芷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又从耳根红到脖子，挣了挣手没挣开，又羞又恼地瞪了他一眼：“我跟你说正事，你油嘴滑舌的没个正形！”
李云天嘿嘿笑了，也不辩解，将她往怀里拉了拉。
韦德芷挣了两下便不再挣了，靠在他肩上，任他的手揽着自己的腰。
“十个八个，你当我是母猪呢？”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娇羞和嗔怪。“那五六个也行。”李云天一本正经地讨价还价。
“两三个就够了。”韦德芷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不可闻。
两人都笑了起来，先前萦绕在她心头的愁意被这几句玩笑话冲得烟消云散。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进了城。车帘外的街景从田野变成了商铺、酒楼、民居，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韦德芷从李云天怀里坐直了身子，理了理鬓发，又整了整衣襟，恢复了国公夫人的端庄体面。
李云天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再过几日，酒就可以蒸了。
第一锅酒出甑时，他一定要让她尝尝。
不是那些十几度的米酒，是他亲手酿的、这个时代从未有过的烈酒——入喉如火，回味甘甜，能让人从喉咙一直暖到心窝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