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三，天色刚明，李云天便已起身。
韦德芷还在睡梦中，长发散在枕上，呼吸均匀，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他没有惊动她，轻手轻脚地穿衣洗漱，从书房取了那两只沉甸甸的小木箱，出了门。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提前约好的周通已经等在皇城门口了。
皇城守卫向李云天行过礼之后便进去通报，不到半炷香，高全的身影便出现在李云天的视线中。
一个多月不见，这位大太监面色红润，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见了李云天便笑眯眯地迎上来，一边引路一边低声道：
“国公爷，陛下这几日可念叨您好几回了，说农国公怎么这么久不进宫，莫不是被新娘子绊住了脚。”
李云天笑了笑没有接话，心中却清楚——天子哪里是念他，是念他怀里那两只木箱。
御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李为民靠在龙榻上，手里捧着一本折子却没在看。
见李云天进来，放下折子，目光落在他怀中的木箱上，嘴角便微微翘了起来。
李云天与周通行过礼，李云天便将账册和木箱一并呈上，将九月、十月两个月的香皂和琉璃销售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
青璃沁香居那边销量稳中有升，代理商拿货量比上个月多了两成，琉璃拍卖会后名声在外，订单已经排到了明年开春。
李为民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目光在数字上缓缓移动，两个月的分红，他的内库又多了七十多万两银子，李为民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加深。
合上账册时，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却掩不住那丝满意：“农国公，这两个月辛苦你了。酿酒的事忙得怎么样了？大婚都没好好休息，新娘子可有怨言？”
李云天躬身道，“臣不敢言苦，内子贤惠，知臣为国效力，从无怨言。”
李为民听后哈哈大笑，指着他对高全说“你看，朕说他是劳碌命，他还非要说是为国效力”。
正事谈完，李云天告退，高全送他到宫门口，低声道：“国公爷放心，陛下如今手头宽裕了，也不催您了。您只管忙您的，月月有银子进账，陛下比什么都高兴。”
李云天点了点头，上了马车，直奔崔府而去。
崔府的管事早已等在门口，崔炎正在后花园晒太阳，见李云天来了也不起身，只是指了指旁边的石凳示意他坐下。
李云天将秋茶鲜叶的账目递过去，念了总数。
崔炎摆了摆手，示意这些事不用跟他说，找敬文去。李云天笑了笑，起身告辞。
崔敬文正在前厅等着，见了李云天便笑道：“表妹夫，你这个大忙人总算来了。”
李云天将崔家那份鲜叶款算清楚，两万一千多两。
又拿出十家代理商的秋茶销售数据，利润一百二十万余两，他与韦德儒各三成，崔敬文能分到三十六万两。
崔敬文看着那厚厚一叠银票，搓了搓手，笑着收下，说这钱来得太容易了。
从崔府出来，李云天又去了韦府。
韦宽不在，韦德儒休沐在家，正等着他。
两人在书房坐下，李云天将韦家应得的三十六万余两银票递过去，又说了说秋茶销售的整体情况。
韦德儒看着那叠银票，连声道谢。李云天摆手道：“二哥，咱们是亲戚，也是合伙人，这是你该得的。若不是你和敬文兄的人脉，炒茶哪有这么顺？”
忙完已是申时。李云天坐在回府的马车上靠在车壁上，秋末的斜阳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进宫送分红，结崔、范两家鲜叶款，与韦、崔两家分秋茶红利，三件事办完，今年合伙生意的账目就算全部清了。
回到国公府，韦德芷正坐在厅堂里喝茶，见他一脸倦色，心疼地起身接过他脱下的披风。
他笑了笑，握住她的手，心中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酿酒。
在京城休息了三天，十一月初七，李云天带着韦德芷又回到了双峰堡。
算算日子，要不了几天，便可上锅酿酒了。
回到双峰堡，李云天每天都会检查酒坊缸中酒醅，查看发酵情况。
到了十一月十三日，第一批酒醅的发酵终于达到了标准。
李云天吩咐酒坊的伙计，将酒醅上甑准备正式蒸煮酿酒。
甑桶下塞满硬木柴，火舌舔着锅底，将桶中的酒醅慢慢加热。
蒸汽顺着甑桶上升，在天锅中遇冷凝成细流，从导流槽口一滴一滴地落下，砸在陶坛底部，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像春雨打在瓦檐上，又像山泉滴落石潭。
这声音，李云天等了快一个月了。
他蹲在导流槽边，目光死死盯着那细如发丝的酒线。
周李站在身后，大气不敢出，双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韦德芷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盏茶，忘了放下，也忘了送进去。
周李、赵铁柱、蔡四几个管事的闻讯赶来，挤在门外伸着脖子往里看，谁也不敢出声。
第一碗酒接满了。
李云天端起碗凑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酒气冲鼻而来，不是米酒那种甜腻发酵味，而是一股凌厉的、带着火焰气息的醇香。
他伸出舌头小饮一口，顿时喉咙像被一条火线贯穿，从口腔直烧到胃里，激得他浑身一颤。
辣！真他娘的辣！
紧接着，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腾而起，涌向四肢百骸，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他闭上眼睛，细细品味着那股后劲。醇厚，绵长，回味里带着粮食的甘甜。
“好酒！”他睁开眼，眼眶竟然有些发热。不是因为酒烈，是因为——这酒，他真的酿出来了。
他让让人拿来棉纸，浸了酒，用火折子点燃。
火苗“噗”地蹿起，蓝中带黄，烧得又快又稳，直到整张纸烧成灰烬。
火检法试过，棉纸燃烧充分，火焰稳定，这是高度酒的铁证。
“四十度？不，不止。”李云天在心中默默换算，“至少五十五度。”
他端着碗走到门口，让赵铁柱尝了一口。
赵铁柱平日里也喝酒，几碗米酒下肚面不改色。
可这一口下去，他的脸腾地涨红了，眼睛瞪得溜圆，张着嘴哈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老爷，这酒太烈了！”
蔡四不信邪，也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叶大郎最惨，一口下去直接被辣出了眼泪，蹲在墙根半天没站起来。
周李紧张地凑上前问：“老爷，这酒……成了？”
李云天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