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个时辰，第一锅水蒸煮完了，导流管出口的陶缺接了满满两大缺，至少五十斤。
又上了水换二锅。第二锅酒接出来，他又小尝了一口，比头锅柔和了些，没有那股灼烧感，入口更顺，后劲却一点不小。
他照旧用火检法试了试，棉纸烧得比头锅慢些，火焰也弱些，但依然是蓝焰，烧得干净利落。四十度以上，稳稳的。
李云天端着两碗酒站在酿酒坊门口，秋风从山谷吹来，将酒香送遍整座庄子。
四五十度的白酒，在这个米酒都不过十几度的时代，简直是降维打击。
“头碗酒……敬老天爷！”他转过身，将碗中酒泼洒在地上，酒入黄土，激起一片细密的气泡。
周李、赵铁柱、蔡四、陈旺纷纷跪倒，朝着那口热气腾腾的甑桶磕了三个响头。
韦德芷坐在作坊门外八仙桌边，手中那盏茶早已凉透。
她看着李云天的侧脸，看着他那双被酒气熏得微红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骄傲。
她的夫君，上马能治国，下马能种田，入厨能酿酒。这世上，还有他不会的事吗？
李云天端着半碗二锅头走到她面前，递过来。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碗，抿了一小口。酒入喉咙，辛辣如火，她没忍住咳了两声，脸颊飞起两片红云。
李云天笑了，她也笑了，手牵手走回酿酒坊，那道细流还在滴答作响。
第二锅酒已经接了半缸，清澈透明，在秋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历时三个多时辰，从清晨到午时，第一甑酒终于酿完了。
灶膛里的柴火渐渐熄灭，余烬还在黑暗中泛着暗红的光，将整个酿酒坊映得忽明忽暗。
甑桶上方的天锅换了三锅水——头锅水烧得滚烫，蒸汽升腾，冷凝管里的酒线细如发丝，滴滴答答落了整整一个时辰；
二锅水换上去，火力稍减，酒线渐渐变细；
三锅水换好时，灶膛里只剩文火，酒线已经不成线，只能断断续续地往下滴。
两百斤稻谷，头锅出酒六十八斤，酒液清澈透明，在陶坛中微微晃动，像一汪山泉。度数在五十五度到六十度之间。
二锅出酒二十五斤，颜色比头锅稍浊，酒香却不减。
李云天也亲自尝了一口，入口仍是辛辣，却没有头锅那股灼烧感，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慢慢升起来，整个人都舒坦了。
四十到四十五度之间，这个度数正好。
李云天在心中暗暗记下。
三锅出酒最少，只有十斤，酒液浑浊发黄，像泡了太久的茶水。
他也抿了一口，眉头微皱——度数低了不少，杂味也重，可拿出去跟市面上那些米酒比，依旧能高出三五度。
三锅酒并排摆在酿酒坊的长案上，头锅清亮如泉，二锅澄澈如山溪，三锅浑黄如秋潭。
李云天站在案前，目光从一只只坛子上扫过，心中默默算着账：
两百斤稻谷，出酒一百零三斤，出酒率超过五成。
这个数字放在大周任何一家酿酒作坊，都是碾压式的存在。
更何况，那两坛五十五度以上的头锅酒，市面上连影子都找不到。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工人朗声道：“头锅酒太烈，喝不得，必须窖藏。杨老八！”
新任的酿酒坊管事杨老八从人群中挤出来，四十来岁，黑瘦精干，原是庄子上烧窑的，干活踏实，脑子也灵光。
李云天指着那四坛头锅酒，吩咐他将坛口用黄泥加蜡封死，贴上标签，标注日期和度数，运到庄子后面的酒窖里封藏。
杨老八连声应了，招呼几个人抬着酒坛往后山去了。
“第二锅酒留着，回头装坛，我有用。”李云天又指着那二十五斤二锅酒，让人搬到库房单独存放。
至于那十斤三锅酒——他大手一挥，笑道：“今晚加餐，这酒赏给大伙儿喝！谁要是嫌度数低，兑点二锅头进去，自己调！”
工人们哄堂大笑，有人已经咽起了口水。
李云天又让周李给今日参与酿酒的每人发两百文赏钱，工人们齐齐跪下谢恩，爬起来便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商量着晚上怎么喝。
午饭后第二甑酒紧跟着下了锅。有了头一甑的经验，工人们手熟了许多，蒸粮、摊凉、拌曲，一道道工序有条不紊，李云天只在一旁看着，偶尔指点几句。
天黑之前，第二甑酒也酿完了，出酒率和度数跟头一甑差不多，头锅六十六斤，二锅二十七斤，三锅九斤。
李云天在记录册上工工整整地写下数字，合上本子，心中已经有了底——单锅单甑，一天两百零五斤酒，按这个产量，一个月就是六千多斤。
等工人再熟练些，灶再多砌几口，产量翻番大提升不是梦。
大周的酿酒业，从今日起，要变天了。
收工后，杨老八带着人将那四坛头锅酒小心翼翼地抬到庄子后面的酒窖。
酒窖是几个月前就挖好的，在山脚下，阴凉通风，四季恒温，窖壁上糊了厚厚的黄泥，地上铺了防潮的木板。
四坛酒在窖中一字排开，坛口封着黄泥和蜡，贴上红纸标签，上面写着“建元三十年十一月初三·头锅·五十八度”字样，墨迹未干。
杨老八蹲在坛前看了又看，确认封口严实，才起身锁了窖门，钥匙贴身收好。
庄子里的晚饭比往日丰盛了许多。
厨房杀了两只羊，炖了一大锅羊肉汤，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摆了十几桌。
正厅里、偏厅里、院子里，到处是人，到处都是笑声。
李云天没有摆国公爷的架子，带着韦德芷坐在工人中间，跟他们一起吃肉、喝汤、碰杯。
工人们起初还有些拘谨，几碗三锅酒下肚，话便多了起来。
有人说跟着国公爷干了一年，攒下的银子够娶媳妇了；
有人说老爷酿的酒比镇上老酒坊的强一百倍，自己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的酒；
还有人喝高了，端着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要敬老爷一杯，惹得满堂哄笑。
韦德芷坐在李云天身边，手中端着半碗兑了二锅头的三锅酒，小口小口地抿着。
她自幼在韦府长大，饭桌上从来是食不言寝不语，伺候的下人低眉顺眼，从不敢越雷池半步。
像今日这样，跟一群仆役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听他们大声说话、放肆笑闹，甚至有人喝醉了趴在桌上打鼾，她从未经历过。
起初她有些不适应，身子绷得紧紧的，连筷子都不敢多伸。
可渐渐地看着那些人脸上的笑容，听着他们毫无顾忌地说着家长里短、田里地里的琐事，她忽然觉得，这些人不是她想象中的“下等人”。
他们也会笑，也会哭，也会为了一碗好酒高兴得手舞足蹈，也会为了东家的一句夸奖红了眼眶。
他们不是她从前隔着帘子远远瞥见的模糊身影，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