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德芷侧过头看着李云天。他正端着一碗酒跟旁边的工人碰杯，笑得毫无架子，袖子沾了汤水也不在意，领口敞开着，露出被灶火烤得微红的脖子。
她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能从一个河县的庄稼汉走到今天。
不是因为他会种地，不是因为他会做生意，而是因为他从来不曾高高在上，不曾把自己当成“人上人”。
他是真的把这些人当成了自己的家人。
“怎么了？”李云天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脸上还带着酒意，眼睛却亮晶晶的。
韦德芷摇了摇头，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轻声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嫁给你真好。”
李云天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得墙头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工人们不知道老爷在笑什么，也跟着笑起来，满院的笑声混着酒香和羊肉汤的热气，在秋末的夜风中飘出去很远很远。
李云天在双峰堡的酿酒坊里忙得热火朝天时，三十里之外的京城皇宫御书房中，一场关乎大周国运的奏对正在悄然进行。
户部尚书王坤躬着身子站在御案前，身后左右侍郎各捧着一摞厚厚的账册，神色肃穆。
李为民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目光落在王坤脸上，带着几分期待，也带着几分不安。
“陛下，农国公那六万五千石杂交水稻种子，扣除损耗，今年推广种植了五十八万亩水田。”
王坤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臣奉陛下之命，遣户部官吏分赴各推广种植农庄全程监督，从播种到收割，每一道工序都有记录，每一块田亩都有账册。
今年这五十八万亩新稻种的收成，平均亩产达到了十一石二斗。”
十一石二斗。李为民叩着扶手的手指停住了。
王坤继续道：“这个产量，虽不及农国公双峰堡的十三石七斗，但也远超同期其他稻种。
同样面积的水田，其他稻种亩产不过两石多，而杂交水稻——亩产十一石二斗，翻了四倍有余。五十八万亩，总收成六百五十万石。”
王坤的声音微微发颤，他在户部当了十几年尚书，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数字。
李为民的眼睛亮了，身子微微前倾。
“陛下，这六百五十万石新稻，经过筛选，刨去不饱满、有病虫害、晾晒不达标的次品，可留作种子的有六百万石。”
王坤抬起头，目光与天子对视，“六百万石稻种，明年可覆盖大周全境约六成的水田面积。
到了明年秋收，大周将再无缺粮之忧，天下百姓——将不再饿肚子。”
御书房里安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能听见铜漏的水滴声，一滴一滴，像有人在叩击着时间的大门。
李为民的手在颤抖。不是年老体衰的抖动，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涌出来的、无法抑制的激动。
他猛地站起身来，双手撑着御案，指节泛白，目光灼灼地盯着王坤，声音有些发紧却一字一顿：“王爱卿，你再说一遍。”
王坤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洪亮而坚定：“陛下，明年秋收之后，大周将再无缺粮之忧！天下百姓，将不再饿肚子！”
李为民仰头哈哈大笑，笑声在御书房里回荡，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高全伺候了天子三十年，从没见过陛下笑成这样——不是朝堂上的矜持浅笑，不是对臣子的温和笑，而是一种压抑了几十年、终于能畅快淋漓地笑出来的、发自心底的狂喜。
大周立国前，中原战乱数十年，军阀割据，天灾人祸，人口锐减到了冰点。
立国三十年，虽休养生息，可粮食始终是掐在嗓子眼上的一根刺。
全国总户数不过三百余万，人口总数勉强过千万，连前朝鼎盛时的三成都不到。
为什么？因为养不活。
没有粮食，生了孩子养不大，养大了也吃不饱，吃不饱就没有力气干活，没有力气干活就打不出更多的粮食——这是一个死循环，循环了三十年，如今终于被打破了。
李为民笑够了，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目光落在王坤身上，带着一种少有的慈和。
“王爱卿，你辛苦了。户部的诸位爱卿，都辛苦了。朕不是吝啬的人，该赏的，一个都不会少。”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高全，“拟旨，户部尚书王坤，加太子太傅衔，赏黄金五百两，锦缎百匹。
左右侍郎各晋一级，赏黄金两百两。其余参与监督的户部官吏，按功劳大小，分别擢升赏赐。具体名单由王坤拟定，报上来朕批。”
王坤连忙跪下谢恩，身后的左右侍郎也跟着跪了一地。
李为民摆了摆手让他们起来，又道：“杂交水稻的推广，是国之大事，事关大周国运，朕交给你全权负责。
朝廷各部门，从今日起全力配合户部，谁敢推诿扯皮、阳奉阴违，朕拿他是问。
吏部、工部、兵部、刑部，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朕唯你是问。”王坤躬身领命，声音铿锵有力。
待户部官员退去，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李为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桂树上，金黄的桂花还挂在枝头，甜香随风飘进来，沁人心脾。
他忽然想起李云天第一次在朝堂上提出试种杂交水稻时的情景——满朝文武哄堂大笑，说他一个种地的泥腿子不知天高地厚。
他没有笑。他力排众议，拨了五千亩水田给他试种。
如今回头看看，那是他登基以来最英明的决定，没有之一。
高全躬着身子走上前来，低声道：“陛下，该传农国公进宫了。”
李为民点了点头，道：“传。让他即刻进宫，朕有话跟他说。”
高全应声而去，走到门口又被李为民叫住，吩咐了一句“他若在双峰堡忙着，就说朕有要紧事，让他务必来一趟。”
高全领旨，小跑着出了御书房。
李为民重新坐回御案后面，手指还在轻轻叩着扶手，脑海中却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明年的推广，六百万石种子撒下去，六成的水田种上杂交水稻，秋收之后大周再无缺粮之忧。
可是然后呢？粮食多了，人口就会增长，人口增长了，耕地就不够用了，耕地不够用了，就得开荒，开荒需要工具，需要技术，需要人。
他忽然有些头痛，揉了揉太阳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这是幸福的烦恼。
窗外秋阳正好，御书房里的龙涎香袅袅升腾。
李为民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等着李云天从双峰堡赶来。
他有一肚子话想对这个年轻人说——关于粮食，关于天下，关于社稷，关于那个他做了三十年却一直遥不可及的梦，如今这个梦，终于要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