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李云天换了身厚实的棉袍，骑马出了城。
韦德芷本要跟去，他拦住了她——天太冷了，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他不舍得让她受这份罪。
他让她留在府中，陪陪四妹五妹，姐妹俩在京城没什么玩伴，有嫂子陪着，日子也能过得开心些。
韦德芷替他系紧了披风的带子，又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暖炉，说了句“早些回来”，便站在门口目送他翻身上马。
这也将是年前他最后一次去双峰堡了。
进了庄子，周李带着赵铁柱、蔡四、杨老八等人迎上来，李云天顾不上歇息，先去了酒坊。
酿酒坊里热气腾腾，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新砌的两口大灶已经投入使用了，工人们穿梭其间，蒸粮、摊凉、拌曲、入缸，一道道工序有条不紊。
杨老八捧着一本账册跟在身后，汇报着近期的产量和库存，头锅酒全部封窖，库存已经突破了两千斤。
李云天接过账册翻了翻，吩咐他蒸馏提纯的器具要抓紧打造，年后就要用了。
杨老八连连点头，说铁匠和木匠都在赶工，不会耽误年后的事。
李云天又在庄子里走了一圈，交代了冬季防火、粮仓防鼠、牲畜过冬等琐事，又叮嘱周李安排人手将今年新收的粮食整理入库，来年的种子单独存放，不能与口粮混在一起。
周李一一应下，掏出小本子记了满满两页。
接下来几天，李云天脚踏实地的查看了水田旱地的翻耕和追肥，去看了那十万株茶树的生长，去看了已经全部完工的水库大坝。
又对榨油坊、肥皂坊的生产做了一番安排。
双峰堡各项产业井井有条，李云天也就放心的回了城，安心的陪韦德芷。
腊月初一，早上刚起床的韦德芷刚站起身，一阵恶心便猛地涌了上来。
她捂住嘴，弯下腰干呕了几声，脸色霎时变得煞白。
翠儿慌忙上前扶住她，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连声问小姐怎么了。
李云天也急忙从床边走过来，眉头紧锁，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冰凉，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他心中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昨夜受凉了，可转念一想又不像——她没有咳嗽，没有发热，只是恶心干呕。
他来不及多想，转身大步走出房门，朝廊下吩咐了一声，让陈安立刻去请城中最好的郎中来。
陈安正在前院安排仆役清扫落叶，听见老爷喊他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促，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小跑着出了府门，连马车都来不及套，骑了一匹马便飞奔而去。
消息在仆役们中间悄悄传开，说主母身子不适，老爷急得不行，陈总管骑马去请郎中了。
下人们不敢大声议论，只敢压低声音交头接耳，做起事来也比平日更加小心，脚步放轻了，说话压低了声，连扫地的动作都慢了几分，生怕弄出动静惊扰了主母。
不到半个时辰，陈安便领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匆匆进了府门。
老者姓吴，六十有余，是京城最有名的杏林高手，平日里非疑难杂症不出诊，等闲人家请不动他。
今日陈安上门，听说农国公主母不适，吴郎中二话不说便提了药箱跟着来了。
李云天早已让翠儿在床前挂起了帷幔，韦德芷斜靠在迎枕上，面色已经恢复了些，但神色间还带着几分不安。
吴郎中在床前坐下，从药箱中取出一块丝帕盖在韦德芷的手腕上，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上去，闭目凝神。
帷幔外，李云天负手而立，面色看似平静，攥着衣角的手却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翠儿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陈安守在门口，双手交叠在身前，一动不动，眼珠子却不停地往帷幔那边瞟。
半晌，吴郎中睁开眼，换了另一只手继续把脉，脸上渐渐露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先是淡淡的，随即越来越深，嘴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李云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却不敢出声打扰，直到吴郎中收回手指，将丝帕叠好放进药箱，缓缓转过身来。
“恭喜国公爷，贺喜国公爷。”
吴郎中的声音苍老而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夫人这是喜脉，怀中有孕，已一月有余了。”
李云天愣住了，像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像炸开了一朵烟花，轰的一声，什么念头都没了。
帷幔里传来韦德芷轻轻的一声“啊”，随即便是翠儿压抑不住的惊喜低呼。
陈安在门口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起来。
李云天回过神来，几步跨到床前，掀开帷幔，一把抓住韦德芷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娘子，你听到了吗？我们有孩子了！”
韦德芷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像三月里的桃花，从脸颊红到耳根，低下头去，声若蚊蝇地“嗯”了一声，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李云天转身对陈安吩咐，快，快给吴郎中包个大红包，送吴郎中回去，路上小心。
陈安笑着应了，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想了想又换了一锭更大的，双手递到吴郎中手中。
吴郎中推辞了几句，便笑纳了，又叮嘱了几条安胎保养的注意事项——饮食清淡，忌生冷辛辣，少操劳多静养，头三个月最是要紧，切不可大意。
李云天一一记在心里，恨不得拿笔记下来。
吴郎中走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座国公府。
翠儿第一个跑出正厅，对着院子里张望的丫鬟们比了个手势，丫鬟们便捂嘴笑了起来，有人已经跑去厨房报信了。
陈安站在廊下，捋着胡须笑呵呵地念叨李家有后了，李家有后了。
李云天吩咐陈安派人去韦府报喜，又让人进宫递牌子，陛下赐婚时便说过，有了好消息要第一时间告诉他。
韦德芷半靠在迎枕上，李云天坐在床沿紧紧握着她的手，眼里满是柔情，轻声问她难不难受、恶不恶心。
韦德芷摇摇头，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平坦如初，摸不出任何异样，可她知道里面已经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孕育了——是他们的孩子，是李家的血脉，是她和他爱情的结晶。
李云天俯下身去，将耳朵贴在她的小腹上，像模像样地听了听，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说：“他在动。”
韦德芷又羞又好笑，使劲推他，说才一个多月，还没成形呢。
李云天嘿嘿笑了，将她轻轻拥进怀里。
翠儿端着热水进来，看见这一幕又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两人的身影映在帷幔上，柔柔的，暖暖的，融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