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德芷怀孕的消息像一阵春风，吹遍了整座国公府，连廊下的灯笼都似乎比往日红得更喜庆了些。
李云天将府中的事务一股脑儿地交给了陈安，连账簿都懒得翻了，每日只围着韦德芷打转。
他那双在田埂上丈量过万亩良田的脚，如今只在正厅到卧房之间丈量；
那双在朝堂上指点过江山的手，如今只用来替妻子递茶、掖被角、试水温。
他把翠儿和兰儿叫到跟前，细细叮嘱了半个时辰。
两个丫鬟一左一右站着，手里捧着纸笔，像在学堂里听先生讲课。
李云天说一句，翠儿记一句，兰儿在旁边补充，连韦德芷每日起床后先在床上坐一刻钟再下地这种事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辰时一刻起床，先坐一盏茶的工夫，等气血通畅了再下地。辰
辰时三刻用早饭，粥要熬得浓稠，配三样小菜，不能有腌制的。
巳时在院里走两圈，姜婆子扶着，走完回屋歇息。
午时二刻用午饭，少食多餐，先上一碗汤，再吃主食。
未时午觉，睡一个时辰，不能多不能少。
申时起来走动，酉时用晚饭，戌时泡脚，水不能太烫，亥时准时熄灯。”
李云天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夜里若夫人醒了，你们要立刻起身，不可怠慢。”
翠儿和兰儿连连点头，将李云天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纸上，还生怕记漏了，互相核对了三遍才放心。
姜婆子是从后院调来的，五十多岁，圆脸，爱笑，一双眼睛却毒辣得很，什么东西看一眼便知底细。
她在京城大户人家当了半辈子差，伺候过七八位孕妇，经验比翠儿和兰儿加起来都多。
她第一件事便是扶着韦德芷在院里走了两圈，一边走一边观察她的步态、气色、呼吸节奏，走完回来便吩咐厨房将每日三餐改成少食多餐，忌生冷、忌辛辣、忌油腻，连韦德芷最爱吃的桂花藕都暂时从食谱上划掉了。
韦德芷心里有些不舍，嘴上说着“不至于这么小心”，心中却甜丝丝的，看李云天忙前忙后的模样，忍不住抿嘴偷笑。
李云天确实快把韦德芷捧在手心了。走路怕她累着，坐下怕她凉着，喝口水都要先试试温度，连夜里翻身都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她腹中那小小的生命。
他有时会趴在韦德芷身边，将耳朵贴在她依然平坦的小腹上，一本正经地说在跟孩子说话——“爹爹在这儿呢，你要乖乖的，别闹你娘。”
韦德芷又羞又笑，推他的头说“才一个多月，还没成形呢，你跟他说话他听得见吗？”
李云天抬起头，一脸认真地说：“听得见。我的孩子，聪明着呢。”
韦德芷被他那副笃定的模样逗得直笑，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每天下朝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到她房里看看她，摸摸她的头，问她今天吃了什么，学了什么。
如今她的孩子也要出生了，也要有父亲疼，有母亲爱，再不用像他父亲小时候那样，早早地便没了爹娘。她将李云天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两世为人，头一回要做父亲，那份欣喜和期待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所有。
李云天想起前世孤身一人的冷清，想起这辈子爹娘早逝的遗憾，想起从河县走到京城的这一路风风雨雨。
多少个夜晚，他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账本和图纸熬到深夜，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如今他有家了，有妻子，很快还有一个流着他血脉的孩子。
那些曾经的孤独，曾经的不安，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化作满心的柔软与温暖。
第三日一早，韦府的马车便停在了国公府门口。
韦宽扶着崔氏下了车，崔氏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身后的丫鬟抱着锦盒，连韦德儒都跟来了——他本是个闲不住的人，听说妹妹有了身孕，哪里还坐得住。
韦宽一进门便问女儿身子如何，那语气比平日温和了许多，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崔氏径直往内院走，韦宽便在正厅等着，韦德儒则拉着李云天问东问西，一会儿问妹妹反应大不大，一会儿问有没有请郎中看过，一会儿又问要不要从韦府调几个老成的仆妇过来帮忙，那股子热乎劲儿，比他自己当爹还上心。
崔氏坐在床沿上拉着女儿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说气色还好，然后便絮絮叨叨地交代起来。
她从自己的经验说起，又搬出当年崔家老夫人传授的秘方，连宫中太医说过的话都翻了出来。
前三个月最是要紧，不能操劳，不能受凉，不能吃寒性的东西，螃蟹甲鱼碰都不能碰——她特意举了几个例子，说谁谁家媳妇不注意没了胎，又谁谁家媳妇因为贪嘴落了病根，吓得韦德芷脸色都白了。
崔氏还嫌不够，又说了一遍，直到韦德芷连连点头说“记住了记住了”，才住了口。
李云天站在一旁听得比崔氏还认真，恨不得拿笔记下来，崔氏每说一条，他便在心里默念一遍，生怕漏了。
韦宽坐在外厅喝茶，陈安在一旁陪着，将李云天这几日如何照顾韦德芷的细节一一说了，韦宽听着，捋着胡须频频点头，心中暗暗想道，这个女婿确实没挑错。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对陈安说：“云天这孩子，老夫没看走眼。”
午饭后，韦宽夫妇正要告辞，门房突然来报，说宫里的御医到了。
李云天快步迎出去，心中既惊讶又感动——陛下日理万机，竟还惦记着韦德芷的身孕。
来的是太医院院正张太医，六十多岁，须发皆白，是伺候了前朝伪帝和今上两朝天子的老御医，平日里只给陛下和皇后诊脉，等闲请不动他。
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医童，抬着一只红漆木箱，箱盖敞着，里面是人参、鹿茸、阿胶等名贵药材，单是百年老山参就有三支，根根须须齐全，用红绳系着，一看便知是御用的上品，市面上有钱都买不到。
张太医恭敬道，陛下听闻农国公夫人有喜，特命臣来诊脉，并赐药材补品，请国公爷笑纳。
李云天连忙谢恩，将张太医引进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