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太医隔着帷幔替韦德芷把了半晌脉，换了一只手又把了半晌，又问了几个关于饮食和睡眠的问题，这才收回手指，慢条斯理地整理药箱。
他转过身，对李云天微微一笑，道：“夫人脉象沉稳有力，尺脉滑利，是喜脉无疑。
胎儿安好，母体康健，只需静心养胎，无大碍。”
又从药箱中取出一张方子，说这是安胎的方剂，若夫人有不适可按方煎服，平时不必服用，“是药三分毒，能不吃就不吃。”
李云天接过方子千恩万谢，陈安早已备好了厚厚的红封，张太医推辞一番便收下了。
送走韦宽夫妇和张太医，府中安静了下来。
李云天坐在床沿，握着韦德芷的手，将那三支百年老山参摆在床头，看了又看。
人参用红绳系着，须须根根分明，装在锦盒里，盒子盖着红绸，透着淡淡的药香。
韦德芷靠在他肩上，轻声说：“陛下对你可是真好，这样的恩宠，满朝文武谁有过？”
李云天点了点头，说：“这份恩情，只能用在社稷百姓上来还了。”
她将脸埋进他的肩窝，声音轻得像梦呓：“嫁给你，真是嫁对了。”
李云天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拥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床头那三支系着红绳的老山参上，也照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安安静静的，暖融融的。
李云天低头看着韦德芷，心中涌起千言万语，最终只化成一个轻轻的笑。
他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期待：“你说，是儿子还是女儿？”
韦德芷一怔，低头摸了摸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嘴角弯了起来：“你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儿子女儿都好。只要是你生的，都好。”
李云天笑着回答，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仿佛能透过衣料看见那个正在慢慢成形的小生命。
他没说的是，他其实更想要个女儿——像韦德芷一样温柔，一样好看，一样让他想捧在手心里。
若是女儿，他一定要把她宠成这世上最幸福的小丫头，给她买最好的胭脂，做最好看的衣裳，等她长大了，还要替她挑一个像自己一样疼老婆的夫婿。
想着想着，他又忍不住笑了，笑自己还没当爹就开始想这些。
韦德芷见他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他在想什么。
他回过神来，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说：“在想给孩子取什么名字。”
韦德芷一怔，随即低下头去，嘴角弯弯的，再也没压下来。
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地移，从床脚移到床头，移过那三支系着红绳的老山参，移过两人交握的手，移过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最终消失在窗棂的那一边。
冬日的天黑得早，翠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点灯，看见两人相依相偎的身影，又悄悄退了出去，将门带上了。
腊月的风一日冷过一日，永兴坊的街面上行人渐稀，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陆续挂起了红灯笼，年味一天浓过一天。
李云天坐在书房里，铺开一张洒金红笺，提笔蘸墨，给远在河县的大哥写信。
他将韦德芷怀孕的好消息一笔一划地写下，又将陛下赐药、岳父岳母探望、张太医诊脉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
信写完，他吹干墨迹，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叫来护卫连夜送往河县。
农国公府里，最高兴的除了李云天，便是四妹和五妹。
李云舒年长些，性子沉稳，知道二嫂怀了身孕，每日三趟去正院请安，陪韦德芷说话、散步，却不敢靠太近，怕自己冒冒失失冲撞了二嫂。
有一次韦德芷起身时不小心碰倒了茶盏，李云舒吓得脸都白了，快步上前又硬生生收住脚步，站在两步外伸着手，想去扶又不敢扶的样子，惹得韦德芷忍不住笑了起来，拉过她的手说“四妹，没事的。”
李云裳则像只欢快的小麻雀，每日在韦德芷跟前转来转去，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说“二嫂我给你看我新绣的帕子，”一会儿说“二嫂等小宝宝出生了我带他玩。”
翠儿总笑着打趣她：“五小姐，你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呢。”
李云裳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我已经长大了！”
崔府的消息来得比韦府晚半日。崔炎老国公正在后花园晒太阳，听到管家来报——农国公夫人有喜了，陛下派了太医诊脉，赐了三支百年老山参。
老国公睁开眼睛，沉默了片刻，对管家说：“把库房里那支百年的山参找出来，还有那盒血燕、那两匹云锦，一并送过去。”
管家有些迟疑：“老爷，那支百年山参是您的寿礼预备……”
崔炎摆了摆手：“我一个老头子吃那么好做什么？拿去给德芷，她比她外公重要。”
管家不敢再劝，领命而去。
礼物送到国公府时，李云天看着那支用红绸包裹的百年山参，根部粗壮，须须密集，药香浓郁扑鼻，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位老爷子嘴上从来不说软话，可做的事比什么话都暖。
这个冬天，因为家有喜事，整座农国公府上下感受不到丝毫寒意。
屋外的北风再猛、冰雪再厚，到了国公府便被挡在了门外。
李云天心情大好，下人们但凡说对话办对事，便能得到厚赏——大厨房的刘婶炖了一锅鸡汤，韦德芷喝了说鲜美，李云天当即赏了她一贯钱；
门房老王头除夕前贴对联，福字贴得端端正正，李云天路过看见夸了一句，老王头便得了一吊赏钱；
就连马厩的小厮因为给李云天的白马多添了一捧精料，也被赏了两百文。
下人们私下议论，说老爷自从夫人有了身孕，整个人都变了，从前虽然也仁厚，却不至于如此大方。
韦德芷被保护得密不透风。
姜婆子每日盯着她的饮食起居，翠儿和兰儿轮流值守寸步不离，李云天更是早晚都要亲自查看，连她多走了几步路都要念叨。
在这样的精心照料下，她的身子整整胖了一圈，原本尖尖的下巴变得圆润，腰身也粗了，往日的衣裳穿着紧了。
一日她站在琉璃镜前照了许久，转过身来，嗔怪地看着李云天：“就怪你，你看我都胖成什么样子了？以后还怎么见人？”
语气里满是娇嗔，嘴角却翘得高高的。
李云天也不反驳，只是一味地憨笑，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将下巴抵在她肩上，看着镜中两人相依的身影，说：
“胖了好，胖了有福气。在我眼里，你怎样都好看。”
韦德芷被他这话说得没了脾气，红着脸推了他一把，转过身去不看他，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