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腊月二十三祭灶，腊月二十四扫尘，腊月二十五磨豆腐，腊月二十六炖猪肉，腊月二十七宰公鸡，腊月二十八把面发，腊月二十九蒸馒头。
除夕，终于到了。
国公府门楣上的春联换了新的，上联“门迎百福人财旺”，下联“户纳千祥喜气多”，横批“五福临门”。
红灯笼从府门一路挂到后院，回廊上、花厅里、书房外，每一盏都在风中轻轻摇晃，将整座府邸映得红彤彤的。
厨房里从早忙到晚，煎炒烹炸，香气四溢。
后院供桌上摆好了祭祖的供品——香烛、纸钱、糕点、水果，还有几样老家河县的菜式。
这是韦德芷嫁进李家后的第一个除夕，也是李云天父母早逝后过，他来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夫妻团圆年。
他牵着韦德芷的手，带着四妹五妹，在供桌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烛光映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韦德芷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李云舒和李云裳跪在身后，李云舒低着头，李云裳偷偷抹了抹眼角。
翠儿端来热腾腾的饺子时已是亥时，一家人围坐在正厅的大圆桌上，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李云天端起酒杯，看了看身旁的妻子，看了看四妹五妹，心中涌起千言万语，最终只化成一句“过年好”。
窗外爆竹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将整座京城照得亮如白昼。
韦德芷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的烟火，摸着自己根本不显怀的小腹，轻声说：“明年，咱们就是四个人过年了。”
李云天点了点头，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除夕守岁，爆竹声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夜，到了正月初一清晨，永兴坊的街面上铺了厚厚一层红纸屑，空气中还残留着火药的焦香。
李云天起了个大早，换了一身绛紫色的新袍，腰束玉带，头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
韦德芷替他整了整领口，又往他袖中塞了一个小小的平安符，是姜婆子年前去城隍庙求来的。
正厅里，陈安已经带着府中上下几十号仆役站得整整齐齐。
男仆在前，丫鬟在后，连厨房的刘婶、马厩的小厮、花圃的花匠都来了，一个个穿着过年新做的衣裳，脸上带着喜气。
见李云天出来，陈安带头跪下，齐声高喊：“给老爷、夫人拜年！祝老爷夫人新春大吉，万事如意！小公爷平安降生！”
声音参差不齐，南腔北调混在一起，却格外热闹。
李云天笑着虚扶了一下，从袖中掏出早已备好的红封，一个个发下去。
每人五百文，比去年厚了几分，拿到红封的仆役们眉开眼笑，磕头谢恩的声音此起彼伏。
韦德芷站在一旁，手里也捏着一叠红封，是给贴身伺候的翠儿、兰儿和姜婆子的，比旁人多了一倍。
翠儿接过红封时眼眶都红了，说了一车轱辘吉祥话，惹得韦德芷笑着摆手。
拜年的事，李云天早几天便安排妥当了。
茶叶是双峰堡炒茶坊的上品，年前便用油纸包好装进了锦盒；
二锅酒更是精挑细选，每坛坛口贴着大红标签，写着“双峰堡·二锅”字样。
这些酒他打算借着春节拜年的机会，送到京城上流人家的宴席上，让那些达官贵人们先尝个鲜。
年前产量不多，不能大批上市，但只要口碑传开了，年后扩产便不愁销路。
正月初二，他先去了韦府。
韦宽和崔氏在正厅迎他，韦德儒早已等不及了，掀开酒坛泥封便倒了一杯，仰头喝下，辣得直哈气，却连声说“就是这个味，就是这个味”。
李云天笑着将带来的四坛酒交给管家，又跟韦宽说了会儿话，问了问岳父岳母的身体，便起身告辞。
正月初三，他去了崔府。
崔炎老国公坐在太师椅上，接过李云天递来的锦盒和酒坛，捋着胡须点了点头。
他打开酒坛闻了闻，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也不多说，只吩咐管家中午开一坛尝尝。
至于之前送来的两坛，早就被老国公给喝光了，做为长辈，又不好直接开口讨要，今日李云天携酒上门，老国公更是忍不住，不要菜，不等客人走，便先喝上了。
李云天陪着老国公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说了些庄子上酿酒的事，便退了出来。
正月初四，他去了孔方府上。
孔祭酒正在书房里翻书，见李云天来了，放下书卷笑着迎上来。
李云天送上两坛酒，孔方接过闻了闻，捋着胡须连连点头，说这酒烈得正好，正合他的口味。
李云天陪着孔方喝了半盏茶，约了元宵后再登门请教，便告辞离去。
正月初五，他去了王坤家。
王坤刚从衙门回来，见李云天亲自登门，忙将他请进书房。
李云天送上茶叶和两坛酒，王坤接过酒坛看了又看，笑道：“农国公，你这酒的名声可早就传到户部了，韦将军逢人便夸，说他妹夫酿的酒天下第一。”
李云天笑着谦虚了几句，又说等年后扩了产，一定给王尚书多留几坛。
王坤哈哈大笑，连连摆手说不必不必，尝个鲜就好。
至于其余那些需要礼节性走动的人家——英国公府、蔡国公府、各部尚书侍郎的府邸，李云天全交给了陈安。
陈安带着仆役，抬着茶酒礼盒一家一家地送，礼数周全，话也说得漂亮，替李云天省了不少心。
几天的拜年跑下来，李云天回到府中便换了家常衣裳，一头扎进韦德芷的小院里。
接下来的日子，除了进宫参加了一次大朝会，他哪儿都不去了，整日陪着韦德芷在府中散步、听曲、下棋、说话。
韦德芷笑他说堂堂农国公整日窝在后院，不怕人笑话。
他嘿嘿一笑，说管他呢，过段时间一忙起来，怕是顾不上你了，趁现在多陪陪你。
韦德芷听了一阵心酸，嘴上却不饶人，说谁要你陪，你忙你的去。
说着说着，眼眶却红了。
李云天将她轻轻揽进怀里，拍了拍她的后背。
窗外的腊梅开得正盛，金黄色的花瓣在寒风中微微颤动，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与屋里淡淡的炭火暖意交织在一起，将整个冬天都染成了温柔的暖色。